导读这一章，找不到一个“神”字
弟兄姊妹，今天（10月15日）读创世记34到36章。
上一集结尾，雅各平平安安地到了示剑城，在那里筑了一座坛（33:18—20）。这一集，示剑城出了事。
先放一句话在这儿，欢迎拍砖：雅各真正到家的那一天，不是见到父亲以撒，是回到伯特利。
34章是全书很难读的一章。雅各的女儿底拿出去，“要见那地的女子们”（34:1），哈抹的儿子示剑“拉住她……玷辱她”（34:2）。经文接着写每个人的反应：雅各听见了，“就闭口不言，等他们回来”（34:5）；儿子们回来，“人人忿恨，十分恼怒”（34:7）；示剑和他父亲来谈亲事、谈条件。后面怎样，请大家自己读，读到最后一节，看看是谁说了最后一句话。
我只提醒两件事。第一，整章里，底拿自己没有说一句话。第二，这一章从头到尾，找不到一个“神”字。
35章一开头，上帝开口了：“起来！上伯特利去，住在那里”（35:1）。当年逃难的路上，雅各在伯特利许过愿：“使我平平安安地回到我父亲的家，我就必以耶和华为我的上帝”（28:21）。上路之前，他对全家说：“你们要除掉你们中间的外邦神”（35:2）。拉结偷来的那几尊，在不在里面？
这一章还有一个孩子出生。母亲给他起名叫“便·俄尼”，父亲却叫他“便雅悯”（35:18）。两个名字差在哪里，下面细讲。章末，以撒“年纪老迈，日子满足”，“他两个儿子以扫、雅各把他埋葬了”（35:29）。
36章是以扫的家谱，“以扫就是以东”（36:1）。很多人读到这里会跳过去。别急着跳，里面藏着一个全本希伯来圣经只出现一次的字（36:24），从古到今，读法至少有四种。
文末三道讨论题，留给大家。还有，以东地就在今天约旦南部，“以扫住在西珥山里”（36:8）。去过约旦佩特拉的弟兄姊妹，那一带的山，是什么颜色的？
提醒：大家交上来的“读创世记最有收获的一点”，会整理进10月21日的018创世记总结。
觉得我开头那句说错了的，欢迎指正。
一34:1—12 底拿没有说话
上一集的最后一个词是“平平安安”（33:18）。这一集的第一件事，就发生在这座平平安安到达的城里。
“利亚给雅各所生的女儿底拿出去，要见那地的女子们。”（34:1）底拿是雅各唯一留下名字的女儿，利亚生了六个儿子以后，“又生了一个女儿，给她起名叫底拿”（30:21）。她出去，是去见同龄的女孩子。接下来一节，经文用了三个动词：示剑“看见她，就拉住她，与她行淫，玷辱她”（34:2）。
“玷辱”原文 'innah，意思是使人受屈辱、受苦。几百年后，大卫的女儿她玛对同父异母的哥哥暗嫩说：“我哥哥，不要玷辱我。以色列人中不当这样行，你不要做这丑事”（撒下13:12），用的是同一个动词；“丑事”也和34:7“在以色列家做了丑事”同一个字（nevalah）。经文的立场很清楚：这一章里，“玷污”出现了三次（34:5、13、27），罪在示剑，不在底拿。历代有人拿“出去”两个字怪她，说她不该出门；经文自己没有这样说，我们也不该这样读。
接着的一节读起来很别扭：“示剑的心系恋雅各的女儿底拿，喜爱这女子，甜言蜜语地安慰她。”（34:3）“甜言蜜语地安慰”原文直译是“对着她的心说话”。暴力之后是“爱”，“爱”之后是提亲：“求你为我聘这女子为妻”（34:4）。经文不替示剑辩护，也不把他写成简单的恶棍；它只是一句一句地记下来，让读的人自己难受。
每个人都在说话
请留意这一章谁说了话。示剑对父亲说；哈抹对雅各和他的儿子们说：“你们与我们彼此结亲……这地都在你们面前，只管在此居住，做买卖，置产业。”（34:9—10）示剑说：“任凭向我要多重的聘金和礼物，我必照你们所说的给你们”（34:12）。儿子们回答；哈抹父子又去城门口对全城的人说（34:20—23）。
只有两个人始终没有开口。一个是底拿。从34:1到34:31，她被看见、被拉住、被谈论、被讨价、最后被“带出来”（34:26），没有一句话是她自己说的。她在创世记里最后一次被提到，是在下埃及的名单上：“还有女儿底拿”（46:15）。
另一个是雅各。“雅各听见示剑玷污了他的女儿底拿。那时他的儿子们正和群畜在田野，雅各就闭口不言，等他们回来。”（34:5）“闭口不言”原文是 hecherish，字根是“沉默”。撒母耳记下13章，她玛受了辱，哥哥押沙龙对她说：“我妹妹，暂且不要作声”（撒下13:20），用的正是这个字根；接着一句是：“大卫王听见这事，就甚发怒。”（撒下13:21）发怒，然后什么也没做。两个父亲，两次沉默，后面跟着的都是儿子的刀。
哈抹提出的条件，听起来很慷慨：结亲、住地、做买卖、置产业。可是放在创世记的线索里读，这正是亚伯拉罕最怕的事。他打发仆人去给以撒娶妻时说：“不要为我儿子娶这迦南地中的女子为妻”（24:3）。何况哈抹回到城门口，对自己人说的是另一套话：“他们的群畜、货财，和一切的牲口岂不都归我们吗？”（34:23）两边都在谈条件，没有一个人提到上帝。
二34:13—31 最后一句话
“雅各的儿子们因为示剑玷污了他们的妹子底拿，就用诡诈的话回答示剑和他父亲哈抹”（34:13）。“诡诈”原文是 mirmah，和以撒说雅各“用诡计来将你的福分夺去”（27:35）是同一个字。上一集那条线还没断：雅各用诡计骗了父亲，拉班“欺哄”了雅各（29:25），现在轮到雅各的儿子们用诡诈。下一集，他们还要用一件染了血的外衣骗父亲。
他们开出的条件是割礼：“若你们所有的男丁都受割礼，和我们一样，我们就把女儿给你们，也娶你们的女儿”（34:15—16）。割礼本是上帝和亚伯拉罕立约的“证据”（17:11），在这里成了一件武器。“到第三天，众人正在疼痛的时候，雅各的两个儿子，就是底拿的哥哥西缅和利未，各拿刀剑……把一切男丁都杀了”（34:25）。其余的弟兄跟着来，“掳掠那城”，连“孩子、妇女”都掳去了（34:27—29）。为一个人的罪，一城的人赔了命。
到这时候，雅各才开口：“你们连累我，使我在这地的居民中，就是在迦南人和比利洗人中，有了臭名。我的人丁既然稀少，他们必聚集来击杀我，我和全家的人都必灭绝。”（34:30）这一句里，他说的全是“我”：我的臭名，我的人丁，我和我的全家。没有一个字提到底拿，也没有一个字提到上帝。
儿子们的回答，是这一章的最后一句：“他岂可待我们的妹子如同妓女吗？”（34:31）一句反问，没有人接话，这一章就结束了。
上帝为什么不说话？
钩子里的第一个问题。按新标点数，33章“神”字出现三次，35章十一次；夹在中间的34章，“神”和“耶和华”一次都没有。经文没有解释为什么。我能说的只有两点。
第一，这不是上帝不在。这一章里每个人都在替自己打算：示剑要人，哈抹要财，儿子们要报仇，雅各要平安。没有一个人求问上帝，经文也就不写上帝。下一章的第一句，就是上帝开口（35:1）。
第二，沉默不等于默许。诗篇里，上帝这样说：“你行了这些事，我还闭口不言，你想我恰和你一样；其实我要责备你，将这些事摆在你眼前。”（诗50:21）这里的“闭口不言”，原文和34:5 雅各的“闭口不言”是同一个字根。上帝的沉默，是等着算账。
谁说了最后一句话？
在34章里，是儿子们。可是在整本创世记里，最后一句话留给了雅各，等了几十年，在他临终的床上：“西缅和利未是弟兄；他们的刀剑是残忍的器具。我的灵啊，不要与他们同谋……他们的怒气暴烈可咒；他们的忿恨残忍可诅。我要使他们分居在雅各家里，散住在以色列地中。”（49:5—7）他咒的是“怒气”和“忿恨”，没有咒这两个儿子本身。后来这句话以两种方式应验：西缅支派的地业，“是在犹大人地业中间”（书19:1）；利未支派没有分地，却在金牛犊事件里站到了耶和华这一边（出32:26），成了散在各城的祭司支派。
犹太传统对这件事也有争论。迈蒙尼德（Maimonides，12世纪）在《密西拿托拉·君王篇》9:14 替西缅和利未说话：示剑全城的人眼看罪恶却不审判，按挪亚七律该当死罪。两百年后，纳赫曼尼德（Ramban，13世纪）在注释34:13 时正面反驳：若是这样，雅各该第一个动手，怎么反倒发怒，临终还咒他们的怒气？那些人没做恶，还说了“成为一样的人民”。这是犹太传统的读法，不是圣经；可是这场争论本身说明，读经的人从来没把这一章当成英雄故事。
我的看法：34章里没有英雄。受害的那一位没有声音，有声音的人都在算计。经文不加评语，把整章摆在那里，等上帝开口。
三35:1—15 起来！上伯特利去
“上帝对雅各说：起来！上伯特利去，住在那里；要在那里筑一座坛给上帝，就是你逃避你哥哥以扫的时候向你显现的那位。”（35:1）
上帝开口的第一个字是“起来”，好像对一个坐着不动的人说话。二十年前雅各在伯特利许了愿，回到迦南以后，他在示剑停了下来，买地、盖房、住下（33:18—19），离伯特利只有三十公里左右（图一），却没有上去。直到出了34章的事，上帝才叫他：起来。
雅各这一回动得很快。他对全家说：“你们要除掉你们中间的外邦神，也要自洁，更换衣裳。我们要起来，上伯特利去，在那里我要筑一座坛给上帝，就是在我遭难的日子应允我的祷告、在我行的路上保佑我的那位。”（35:2—3）二十年前，他说的是：“上帝若与我同在，在我所行的路上保佑我”（28:20）。那时是“若”；现在是“应允了”“保佑了”。同一条路，一个说在前头，一个说在后头。
那些神像到哪里去了？
钩子里的第二个问题。“他们就把外邦人的神像和他们耳朵上的环子交给雅各；雅各都藏在示剑那里的橡树底下。”（35:4）
拉结在31章偷来的“神像”，在不在这一堆里？经文没有点名，我们不能替它说。可以说的是：第一，雅各这一家，确实带着外邦的神像走了一路，连雅各自己都知道，所以他说“你们中间”；第二，犹太传统另有一说：拉什（Rashi，11世纪法国的犹太注释家）注35:2，说这些是“从示剑掳来的”，就是34:29 掳掠的东西里来的。这是犹太传统的读法，不是圣经。两种来源都有可能，也可能都有。
耳环为什么也要交出来？经文没说。几百年后的西奈山下，亚伦对百姓说：“你们去摘下你们妻子、儿女耳上的金环，拿来给我”（出32:2），用这些金环铸了一只金牛犊。金子做的东西，转眼就能变成神像。雅各收走的，大概不只是神像，还有一切可能变成神像的东西。
这些东西埋在“示剑那里的橡树底下”。几百年后，约书亚临终前，把以色列众支派招聚到示剑，说的是同一句话：“你们现在要除掉你们中间的外邦神，专心归向耶和华—以色列的上帝”；然后“将一块大石头立在橡树下耶和华的圣所旁边”（书24:23、26）。同一个地方，同一棵树（或者同一类树），同一句话。圣经学者早就注意到这两处的呼应（Shinan & Zakovitch 2012）。以色列人每一次重新起头，都要先在示剑的橡树底下埋掉一些东西。
他们上路以后，“上帝使那周围城邑的人都甚惊惧，就不追赶雅各的众子了”（35:5）。34:30 雅各最怕的“他们必聚集来击杀我”，没有发生。保护他们的，不是儿子的刀，是上帝。
哭泣的橡树
到了伯特利，雅各筑坛，给那地方起名叫“伊勒·伯特利”（35:7），新标点脚注：就是“伯特利之上帝”的意思。二十年前他起的名字是“伯特利”，上帝的殿；这一回，他记住的不是地方，是那地方的上帝。
紧接着一节很突然：“利百加的奶母底波拉死了，就葬在伯特利下边橡树底下；那棵树名叫亚伦·巴古。”（35:8）“亚伦·巴古”原文是 allon bakhut，“哭泣的橡树”。这位奶母，当年跟着利百加从哈兰来（24:59），伺候了这一家两代人。经文为她记下了名字和一棵树。
利百加自己呢？雅各离家时，她说过：“你哥哥向你消了怒气……我便打发人去把你从那里带回来”（27:45）。经文从此再没写她和雅各见面，也没写她什么时候死；后来只在雅各临终的话里，提到她葬在麦比拉洞（49:31）。犹太传统说，雅各就是在这棵橡树下听到了母亲的死讯，所以叫“哭泣的”；拉什还说，经文不明写利百加的死，是不愿让人因为以扫咒骂他的母亲。这是犹太传统的读法。经文本身只告诉我们：那个说“我便打发人去把你带回来”的母亲，等不到儿子回来。
然后上帝“又向他显现，赐福与他”（35:9）。上帝再说一次：“你的名原是雅各，从今以后不要再叫雅各，要叫以色列。”（35:10）在雅博渡口，名字是在摔跤里改的；在伯特利，名字是在坛前确认的。上帝又说：“我是全能的上帝；你要生养众多，将来有一族和多国的民从你而生，又有君王从你而出。”（35:11）这句话是对亚伯拉罕说过的（17:1—6），以撒也这样祝福过雅各（28:3）。请记住“君王从你而出”这一句，36章还要用到。
最后，“雅各便在那里立了一根石柱，在柱子上奠酒，浇油”（35:14），和二十年前一模一样（28:18）。只是这一回，他不再谈条件了（表一）。
四35:16—20 便·俄尼，便雅悯
从伯特利往南走，“离以法他还有一段路程，拉结临产甚是艰难。正在艰难的时候，收生婆对她说：不要怕，你又要得一个儿子了。”（35:16—17）
“又要得一个儿子”，这句话拉结等了很多年。她生约瑟的时候，给他起名的意思是：“愿耶和华再增添我一个儿子。”（30:24）她的祷告蒙了应允，代价是她自己的命。再往前翻，是她对雅各说过的一句气话：“你给我孩子，不然我就死了。”（30:1）读到这里，叫人不忍心。
犹太传统还把她的死，和雅各在31章说的一句话连在一起。拉班来搜神像时，雅各说：“你在谁那里搜出来，就不容谁存活。”（31:32）拉什引《创世记大注释》说，拉结就是因为这一句话死在路上的。这是犹太传统的读法，不是圣经；经文没有这样说。
两个名字
“她将近于死，灵魂要走的时候，就给她儿子起名叫便·俄尼；他父亲却给他起名叫便雅悯。”（35:18）
“便”是儿子。“俄尼”（'oni）这个字有两种意思：可以是“我的苦难、我的哀伤”，也可以是“我的力量”。雅各临终说吕便“是我力量强壮的时候生的”（49:3），那个“力量”，原文就是同一个 'oni。拉结说的，多半是前一个意思：“我苦难的儿子”。拉什就是这样解的。
雅各给他改名“便雅悯”。“雅悯”（yamin）是右手。拉什说也可以解作“南方之子”，因为从亚兰看，迦南在南边，十二个儿子里只有他生在迦南。纳赫曼尼德不同意，他的读法很动人：雅各没有扔掉妻子临终起的名字，他把“俄尼”读成了“我的力量”，右手就是力量，所以叫他“右手之子”。母亲用最后一口气说出的苦，父亲接过来，翻成了力量。
考古也有一个有意思的旁证。公元前18世纪幼发拉底河中游的马里（Mari）王宫档案里，有一群部族叫 Binu-Yamina，意思是“右边的儿子们”，也就是住在南边的；和他们相对的，叫“左边的儿子们”，住在北边。古代近东的人面朝东方定方向，右手就是南方。这个名字和“便雅悯”只是听起来像，不是同一家人（《大英百科》），但它说明“右手之子”和“南方之子”这两种读法，在古人耳朵里本来就是相通的。
拉结的坟
“拉结死了，葬在以法他的路旁；以法他就是伯利恒。雅各在她的坟上立了一统碑，就是拉结的墓碑，到今日还在。”（35:19—20）雅各临终又说了一次：“拉结死在我眼前，在迦南地的路上……我就把她葬在以法他的路上”（48:7）。几十年过去，他还记得是“死在我眼前”。
拉结墓在哪里，圣经里有两条线索。一条是这里和48:7，说在以法他，就是伯利恒附近。另一条是撒母耳记上10:2：撒母耳对扫罗说，“在便雅悯境内的泄撒，靠近拉结的坟墓”，便雅悯境内在耶路撒冷以北；耶利米也说“在拉玛听见号咷痛哭的声音，是拉结哭她儿女”（耶31:15），拉玛也在北边。所以有学者主张，原来的墓在耶路撒冷以北；犹太传统（包括纳赫曼尼德）则接受伯利恒说。伯利恒路边的这处拉结墓，最早的记载是公元4世纪：优西比乌的《地名汇编》、333年的波尔多朝圣者，都说它在离耶路撒冷约4罗马里的地方。今天的建筑是奥斯曼时期的，1841年蒙特菲奥里（Moses Montefiore）大修过。
五35:21—29 两兄弟一座坟
“以色列起行前往，在以得台那边支搭帐棚。”（35:21）“以得台”原文 migdal 'eder，就是“羊群的高台”，大概是牧人看守羊群的瞭望台，在伯利恒以南。先知弥迦后来说：“你这羊群的高台、锡安城的山哪，从前的权柄……必归与你。”（弥4:8）同一个词。
接着一节只有一句话：“吕便去与他父亲的妾辟拉同寝，以色列也听见了。”（35:22）又是“听见了”，又没有下文。下文要等到雅各临终：“你上了你父亲的床……必不得居首位”（49:4），长子的名分后来“归了约瑟”（代上5:1）。经文在这里一句带过，我们也一句带过。
然后是十二个儿子的名单（35:23—26，图二）。这是十二个儿子第一次被排在一起：四个母亲，十二个名字，后来就是以色列的十二个支派。名单末尾写着：“这是雅各在巴旦·亚兰所生的儿子。”其实便雅悯是在迦南生的；经文是笼统地说。
以撒的葬礼
“雅各来到他父亲以撒那里，到了基列·亚巴的幔利，乃是亚伯拉罕和以撒寄居的地方；基列·亚巴就是希伯仑。以撒共活了一百八十岁。以撒年纪老迈，日子满足，气绝而死，归到他列祖那里。他两个儿子以扫、雅各把他埋葬了。”（35:27—29）
这几句和亚伯拉罕的葬礼几乎一样：“亚伯拉罕寿高年迈，气绝而死，归到他列祖那里……他两个儿子以撒、以实玛利把他埋葬在麦比拉洞里。”（25:8—9）两代人，两对兄弟。一对被赶走过，一对骗过、恨过、哭过；到了父亲的坟前，都站在一起。009 那一集的结语就叫“两次葬礼”，这里是第二次。
还有一笔账。以撒六十岁生双胞胎（25:26），死时一百八十岁，那么雅各这时一百二十岁。雅各一百三十岁见法老（47:9），那时约瑟三十九岁（41:46、45:6），可见约瑟出生时雅各九十一岁；以撒死的时候，约瑟二十九岁。约瑟是十七岁被卖到埃及的（37:2）。照经文推算，以撒其实死在约瑟被卖之后十二年左右。经文先把以撒的一生讲完，送他“归到他列祖那里”，下一集再回头，从约瑟十七岁讲起。当年说“我如今老了，不知道哪一天死”（27:2）的以撒，又活了很多年，也许亲眼看见了儿子雅各失去约瑟。
六36章 以扫就是以东
“以扫就是以东，他的后代记在下面。”（36:1）这一章四十三节，大多是人名。可是这里面有好几个名字，后来都在圣经里再出现。
先看分家。“以扫带着他的妻子、儿女……往别处去，离了他兄弟雅各。因为二人的财物群畜甚多，寄居的地方容不下他们，所以不能同居。”（36:6—7）这句话我们读过：亚伯兰和罗得分开时，“那地容不下他们；因为他们的财物甚多，使他们不能同居”（13:6）。上一集说过，“和好不等于住在一起”；这一回，两兄弟和平地分了地，以扫“住在西珥山里”（36:8）。
再看名单。以扫的孙子里有“提幔”（36:11），以利法的儿子有“亚玛力”（36:12）；何利人里有“乌斯”（36:28）。亚玛力人后来在旷野和以色列争战（出17:8）。约伯的朋友里，头一个就是“提幔人以利法”（伯2:11）；约伯本人住在“乌斯地”（伯1:1），耶利米哀歌说“住乌斯地的以东民”（哀4:21）。读约伯记的时候，别忘了他的朋友们是从这一章走出来的。摩西的律法也特别交代：“不可憎恶以东人，因为他是你的弟兄。”（申23:7）
“以色列人未有君王治理以先”
“以色列人未有君王治理以先，在以东地作王的记在下面。”（36:31）接着是八个以东王的名字。还记得35:11 上帝对雅各说“又有君王从你而出”吗？应许给了雅各，王却先出在以扫家里。以东早早有了王，以色列要等好几百年，到扫罗才有第一个王。上帝的应许不赶时间。
这一节也引起过一个老问题：既然说“以色列人未有君王以先”，写这句话的人，是不是已经见过以色列的王？12世纪的犹太学者伊本·以斯拉（Ibn Ezra）就记下了这个争论：有一位叫伊扎基的学者说，这一段是约沙法王的时候写的；伊本·以斯拉很不客气，说“他的书该烧”，他自己的解释是：这里的“王”指的是摩西。近代不少学者认为，这份王的名单出自以色列的王国时期。各家说法并存，这里只记下来，不裁判。
以东的铜矿
以东在哪里，考古学家很清楚：死海南边、亚拉巴谷以东的山地，就是今天约旦的塔菲拉、马安一带（图一）。“以东”就是“红”的意思（25:30 新标点脚注），那一带的山多是红色砂岩。佩特拉也在这片地上，不过那是后来的拿巴提人凿的。以东王约巴是“波斯拉人”（36:33），波斯拉就是今天约旦的布赛拉（Busayra），以东最大的遗址。
以东什么时候成了一个“国”，考古学界正吵得热闹。2019年，特拉维夫大学的本—约瑟夫（Erez Ben-Yosef）团队在《公共科学图书馆·综合》（PLoS ONE）发表研究：他们分析了约旦费南（Faynan）和以色列亭纳（Timna）两处古铜矿一百五十多个炉渣样本，发现公元前10世纪后半叶，冶铜技术突然变得整齐高效。他们认为，这是本地以东人的产业，背后有一个组织严密的政体，而且这个政体的人很可能住帐棚，是游牧的。考古学家常常低估游牧者，因为帐棚不留墙基。反方的代表是曼彻斯特大学的比恩科夫斯基（Piotr Bienkowski）：他认为费南的铜矿当时由别是巴谷地的另一股势力主导，和以东无关；以东真正成形，要晚到公元前8世纪末。两说并存。
顺带一提，以色列南部那个古铜矿“亭纳”，现代矿场的名字就取自圣经里的族长名；这一章正好有“亭纳族长”（36:40）。
七36:24 温泉，还是骡子？
钩子里的第三个问题。“祭便的儿子是亚雅、亚拿（当时在旷野放他父亲祭便的驴，遇着温泉的，就是这亚拿）。”（36:24）
“温泉”原文是 hayyemim，全本希伯来圣经只出现这一次，没有第二处可以对照。《国际标准圣经百科》说，这个字很可能在抄写时出了错。从古到今，读法至少有这么几种（表二）。
表二 亚拿在旷野遇着的是什么？（36:24）
| 读法 | 谁这样读 | 理由 |
|---|---|---|
| 温泉 | 拉丁通俗译本（耶柔米，约400年）；新标点；《修订英文圣经》 | 改一个字母就是“热”（hammim）；以东地真有温泉 |
| 骡子 | 塔木德《逾越节篇》54a；拉什；英王钦定本（KJV） | 他正在“放驴”；传说亚拿头一个配出骡子 |
| 海、一种驴 | 耶柔米记下的另外两种犹太读法 | “海”是 yammim，字形相近 |
| 水 | 叙利亚文别西大译本 | “温泉”的宽泛说法 |
| 巨人、以米人 | 昂克洛斯亚兰文译本；撒玛利亚译本 | 联想申2:10 的“以米人” |
| 人名 | 七十士译本音译作 Iamin；图尔—西奈读作36:22 的“希幔” | 他在旷野找到了一个人 |
耶柔米（Jerome，约347—420）翻译拉丁通俗译本时，向犹太学者请教，在注释里列出犹太人的四种读法：海、温泉、一种驴、骡子。他自己在译本里选了“温泉”。新标点译“温泉”，走的是这一路。
骡子说在犹太传统里最通行。理由是上下文：亚拿是“放他父亲的驴”时“遇着”的，那么遇着的大概和驴有关。塔木德《逾越节篇》54a 说，亚拿是头一个让驴和马交配、生出骡子的人。拉什注这一节，也说是骡子。英王钦定本（KJV）就译成了“mules”。
骡子是马和驴的后代。马有64条染色体，驴有62条，骡子从马那里得32条，从驴那里得31条，一共63条。到了骡子自己要生殖的时候，马的染色体和驴的染色体配不成对，造不出正常的精子和卵子，所以骡子通常不能生育（只有极少数母骡生育的记录）。古人不懂染色体，却早就知道骡子要靠一代代的马和驴来配。犹太传统把亚拿说成“头一个配骡子的人”，还带着一点责备，嫌他把上帝分开造的“各从其类”（1:24）硬凑在一起。这是犹太传统的读法，不是圣经。
温泉说也有它的道理。以东地真的有温泉：今天约旦塔菲拉省，就是以东的老地方，有阿夫拉（Afra）和布贝塔（Bubeita）两处温泉，至今还有人去泡（图一）。在旷野里放驴，忽然遇见一股热水，值得记一笔。
还有更大胆的读法。20世纪的希伯来语学者图尔—西奈（N. H. Tur-Sinai）说，这个字原来是一个人名，就是两节以前出现的“希幔”（36:22），亚拿在旷野找到的，是走失的表兄弟。这只是一家之言。
我的看法：没有人确定。英国的《新英文圣经》（NEB）译成“骡子”，后来修订成《修订英文圣经》（REB）时，又改成了“温泉”，两版都在脚注里承认原文不明。这一节其实给我们上了一课：圣经的抄写者和翻译者，把一个谁也读不懂的字，原原本本保留了两三千年，没有替它编一个好懂的意思。读经的人能做的，也是诚实地说：这里，我们不知道。
八倒计时：不说话的上帝
这一集三章，“神”字的分布很特别：34章没有，35章十一次，36章又没有。最难读的那一章，上帝没有说话；上帝说话的那一章，是叫人起来、回去、除掉偶像。
我们这个时代，正好相反：什么都在说话。2026年2月，OpenAI 宣布 ChatGPT 每周的活跃用户达到九亿。九亿人每个星期都在问机器，机器几乎有问必答，几秒钟就答，从不沉默。
有问必答，听起来是好事。可是34章让我们看见另一面：那一章里每个人都在说话，说得最多的人，算计得也最多；没说话的两位，一位是受害的底拿，一位是上帝。人很容易把“回答得快”当成“在乎”，把“不说话”当成“不在”。诗篇那一句提醒我们：“你行了这些事，我还闭口不言，你想我恰和你一样”（诗50:21）。上帝的沉默，不是机器的“无法回答”，是他在等。
结语回到伯特利
二十年前，雅各在伯特利枕着石头睡了一夜，梦见梯子，醒来立柱、浇油、许愿。二十年后，他带着全家回来，又立柱、又浇油（表一）。地方没变，柱子也一样，变了的是这个人。
表一 伯特利，两次：28章和35章并排读
| 28章 · 逃难的那一夜 | 35章 · 回来的那一天 | |
|---|---|---|
| 他是谁 | 一个人，“因为太阳落了”，枕着石头睡（28:11） | 带着全家，“除掉你们中间的外邦神”（35:2） |
| 上帝说 | “我是耶和华—你祖亚伯拉罕的上帝，也是以撒的上帝”（28:13） | “我是全能的上帝”（35:11） |
| 应许 | “你的后裔必像地上的尘沙那样多”（28:14） | “将来有一族和多国的民从你而生，又有君王从你而出。”（35:11） |
| 他做的 | “把所枕的石头立作柱子，浇油在上面。”（28:18） | “立了一根石柱，在柱子上奠酒，浇油。”（35:14） |
| 地名 | “给那地方起名叫伯特利”（28:19），神殿 | “起名叫伊勒·伯特利”（35:7），伯特利之上帝 |
| 他说 | “上帝若与我同在，在我所行的路上保佑我”（28:20） | “在我遭难的日子应允我的祷告、在我行的路上保佑我的那位。”（35:3） |
| 名字 | 雅各 | “要叫以色列。”（35:10） |
示剑有地、有房、有生意，就是没有上帝的话；34章就发生在那里。直到上帝说“起来”，他才先埋掉一堆神像，然后上山。
这就是我开头那句话的意思：雅各真正到家的那一天，不是见到父亲以撒，是回到伯特利。“平平安安地”到了示剑（33:18），身体到家了；回到伯特利，他的愿还清了，心也到家了。他在伯特利筑的那座坛，是为了“在我遭难的日子应允我的祷告、在我行的路上保佑我的那位”（35:3）。
我们要起来，上伯特利去，在那里我要筑一座坛给上帝，就是在我遭难的日子应允我的祷告、在我行的路上保佑我的那位。创世记 35:3
讨论想一想
① 你有没有过一段日子，觉得上帝一句话也不说？后来呢？
② 你有没有自己的“伯特利”，就是第一次真遇见上帝的地方？后来回去过吗？
③ 你有没有一件事，起初只叫得出“苦”的名字，后来却换了一个名字？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