面对面

导读雅各一生最大的胜利，是瘸了一条腿？

弟兄姊妹，今天（10月14日）读创世记31到33章。

上一集结尾，雅各在拉班家“极其发大”（30:43）。这一集开头，上帝对他说：“你要回你祖、你父之地，到你亲族那里去，我必与你同在。”（31:3）二十年前在伯特利，上帝应许的正是“领你归回这地”（28:15）。

先放一句话在这儿，欢迎拍砖：雅各一生最大的胜利，是被摸瘸了一条腿。

31章，他不辞而别，“拉结偷了他父亲家中的神像”（31:19）。拉班追了七日，进帐棚搜，拉结坐在藏神像的驮篓上，说：“现在我身上不便，不能在你面前起来”（31:35）。当年雅各骗了父亲，这一回骗父亲的，换成了他最爱的妻子。雅各也终于把二十年的苦说了出来：“我白日受尽干热，黑夜受尽寒霜，不得合眼睡着”（31:40）。两个人堆起一堆石头立约，拉班说：“我们彼此离别以后，愿耶和华在你我中间鉴察。”（31:49）

32章，打发去的人回来说，以扫“带着四百人，正迎着你来”（32:6）。雅各“就甚惧怕，而且愁烦”（32:7），把人和羊分成两队，然后作了他一生最谦卑的一次祷告：“你向仆人所施的一切慈爱和诚实，我一点也不配得；我先前只拿着我的杖过这约旦河，如今我却成了两队了。”（32:10）

那一夜在雅博渡口，“只剩下雅各一人。有一个人来和他摔跤，直到黎明。”（32:24）那人摸了他的大腿窝，雅各却抓住不放：“你不给我祝福，我就不容你去。”（32:26）那人问：“你名叫什么？”（32:27）上一次有人这样问他，是眼睛昏花的父亲问“我儿，你是谁？”他答：“我是你的长子以扫”（27:18—19）。这一回，他说了实话：“我名叫雅各。”名字就改了：“你的名不要再叫雅各，要叫以色列”（32:28）。天亮了，“他的大腿就瘸了”（32:31）。

33章，以扫来了。雅各“一连七次俯伏在地”（33:3）；“以扫跑来迎接他，将他抱住，又搂着他的颈项，与他亲嘴，两个人就哭了。”（33:4）

还有一个细节。“面”这个字，在这两章里一再出现：雅各先送礼物，打算“然后再见他的面”（32:20）；摔跤以后，他说：“我面对面见了上帝”（32:30）；见到以扫，他说：“我见了你的面，如同见了上帝的面”（33:10）。

文末三道讨论题，留给大家。还有，雅博河一般认为就是今天约旦境内的扎尔卡河，从东边流进约旦河。去过约旦的弟兄姊妹，经过这条河吗？

提醒：今天（10月14日，周三）是交“读创世记最有收获的一点”的最后一天，还没交的弟兄姊妹，抓紧哦。

觉得我开头那句说错了的，欢迎指正。

一31:1—21 拉班的脸色

这一集开头，是一张变了的脸。拉班的儿子们说：“雅各把我们父亲所有的都夺了去”（31:1）；“雅各见拉班的气色向他不如从前了”（31:2）。“气色”原文就是“脸”（panim），直译是“雅各看拉班的脸，不像从前了”。记住这个字。这一集里，雅各要面对好几张脸。

就在这时候，耶和华开口：“你要回你祖、你父之地，到你亲族那里去，我必与你同在。”（31:3）二十年前在伯特利，上帝说的是“领你归回这地”（28:15）。上帝没有忘。

雅各把拉结和利亚叫到田野里，把二十年说给她们听：“你们的父亲欺哄我，十次改了我的工价；然而上帝不容他害我。”（31:7）他还讲了一个梦，上帝的使者对他说：“凡拉班向你所做的，我都看见了。我是伯特利的上帝；你在那里用油浇过柱子，向我许过愿。”（31:12—13）上一集那根浇了油的石头，上帝记着。

接下来，是这对姊妹头一回同声说话。30章里她们争丈夫、争孩子、争风茄；这一回“拉结和利亚回答雅各说”，说的是同一句话：“我们不是被他当作外人吗？因为他卖了我们，吞了我们的价值。”（31:14—15）把她们拉到一起的，是父亲。

于是全家上路，“雅各背着亚兰人拉班偷走了，并不告诉他”（31:20）。“偷走”原文直译是“偷了拉班的心”，就是瞒着他。紧挨着的前一节是：“拉结偷了他父亲家中的神像”（31:19）。丈夫偷，妻子也偷。他们“过大河”，就是幼发拉底河，“面向基列山行去”（31:21）。图一是这一集的路。

二31:19—35 偷来的神像

31章是一个“偷”字串起来的。新标点这一章有七节出现“偷”字（31:19、20、26、27、30、32、39）；希伯来原文“偷”的字根，在31:19—39 一共出现八次。拉结偷神像，雅各“偷了拉班的心”；拉班一路追来，开口闭口也是偷：“你背着我偷走了”（31:26），“为什么又偷了我的神像呢？”（31:30）连雅各算的旧账里也有：“被偷去的，你都向我索要。”（31:39）这一家人，从上一集到这一集，一直在拿：拿长子的名分，拿父亲的祝福，拿岳父的羊群，拿父亲的神像。

“神像”有多大？

钩子里的第一个问题。“神像”原文 teraphim，和合本在别处译作“家中的神像”（士17:5；王下23:24；何3:4），撒迦利亚书译作“家神”（亚10:2）。它是什么样子，经文给了两条线索：拉结能把它“藏在骆驼的驮篓里，便坐在上头”（31:34），可见不大；可是大卫逃走那夜，米甲“把家中的神像放在床上，头枕在山羊毛装的枕头上，用被遮盖”（撒上19:13），冒充躺着的大卫，又像不小。《犹太百科全书》（EncyclopaediaJudaica）的说法是：有小的，可以随身带；也有大的；是全身像，还是只有头像、胸像，不清楚。

拿来做什么？经文里，它常和占卜放在一起。撒母耳说：“悖逆的罪与行邪术的罪相等；顽梗的罪与拜虚上帝和偶像的罪相同”（撒上15:23），这里的“偶像”原文就是 teraphim。巴比伦王站在岔路口，“摇签求问神像，察看牺牲的肝”（结21:21）。先知说：“家神所言的是虚空”（亚10:2）。后来约西亚王把“家中的神像和偶像”都除掉了（王下23:24）。连这个字从哪里来都说不准：有学者说是“破布”一类的贬称，也有学者（Hoffner）说来自赫梯语的 tarpiš，意思是守护或作祟的灵。

她为什么要偷？

经文没有说。历来有四种读法。

一是“继承权”说。1930年代起，有学者根据伊拉克北部努斯（Nuzi）出土的泥版推论：谁拿着家神，谁就有继承权，拉结偷神像，是替雅各争拉班的家产。这个说法流行了几十年，写进过很多注释书。1962年，犹太学者格林伯格（Moshe Greenberg）在《圣经文学期刊》撰文反驳：那块泥版讲的是谁当家长，不是谁分产业；拿着家神本身证明不了什么；何况拉班还活着；雅各一家后来也从没回去争过拉班的家产。

二是格林伯格自己的读法：那时候出远门，照例带着家神上路；雅各一家是逃走，来不及另做，拉结只好把父亲的原件拿走。他引了约瑟夫（Josephus，公元1世纪的犹太史家）记的一件事：一个帕提亚妇人被掳的时候，也带着祖传的家神。

三是约瑟夫本人的读法。他在《犹太古史》里说，拉结带上神像，是为了万一被父亲追上，可以拿它求父亲原谅。

四是犹太传统的读法。拉什（Rashi，11世纪法国的犹太注释家）引《创世记大注释》，说拉结是要叫她父亲离开拜偶像。这是犹太传统的读法，不是圣经。

我的看法：四种都是推测，第一种流行最久，被驳得也最多。经文在意的，不是她的动机，是这些神像的下场。

坐在神像上

拉班追上来，搜了一个又一个帐棚，最后进了拉结的帐棚。“拉结已经把神像藏在骆驼的驮篓里，便坐在上头。拉班摸遍了那帐棚，并没有摸着。”（31:34）她对父亲说：“现在我身上不便，不能在你面前起来，求我主不要生气。”（31:35）

这一幕，作者是带着讽刺写的。律法后来规定，女人在经期，“所坐的物件也都不洁净”（利15:20）。拉班拜的上帝，藏在骆驼的驮篓里，被女儿坐在底下，按后来的律法还成了不洁之物；拉班摸遍了帐棚，摸不着自己的上帝。一个要靠人藏、靠人护、还会被人偷走的神，算什么上帝？对照上帝在这一章怎样说自己：“凡拉班向你所做的，我都看见了。我是伯特利的上帝”（31:12—13）。一边是被人摸来摸去的神像，一边是看见一切的神。

还有一个字值得留意：“摸”。上一集，以撒对雅各说：“我儿，你近前来，我摸摸你”（27:21），雅各最怕的正是“倘若我父亲摸着我”（27:12）。这一集，拉班“摸遍了那帐棚”，雅各后来说他“摸遍了我一切的家具”（31:37）。中文译成同一个“摸”字，原文也是同一个字根。当年被摸的是雅各，骗过去了；这一回被摸的是拉结的帐棚，也骗过去了。骗父亲的人，从雅各换成了他最爱的妻子。

这些神像后来怎样了？两章以后，雅各对全家说：“你们要除掉你们中间的外邦神”（35:2）；他们把“外邦人的神像”交出来，雅各“都藏在示剑那里的橡树底下”（35:4）。偷来的神，最后埋进了土里。约翰一书的最后一句，叮嘱的也是这个：“小子们哪，你们要自守，远避偶像！”（约壹5:21）今天人手造出来的东西，能说会写，比拉班的家神“灵”得多；可再灵，也还是诗篇说的“人手所造的”（诗115:4）。

三31:36—42 二十年的账

搜不出神像，雅各火了。二十年来，这是他第一次对拉班把话说尽：“我在你家这二十年，你的母绵羊、母山羊没有掉过胎。你群中的公羊，我没有吃过；被野兽撕裂的，我没有带来给你，是我自己赔上。”（31:38—39）“我白日受尽干热，黑夜受尽寒霜，不得合眼睡着，我常是这样。”（31:40）

“自己赔上”这一句，放在古代近东的规矩里，分量更重。《汉谟拉比法典》（约公元前18世纪）第266条规定：牲畜在圈里遭了天灾，或者被狮子咬死，牧人在上帝面前起誓清白，损失由主人承担。摩西的律法后来也是这样：“若被野兽撕碎，看守的要带来当作证据，所撕的不必赔还。”（出22:13）按当时的规矩，雅各本可以不赔，他赔了。“十次改了我的工价”（31:41），这个“十次”，在圣经里常是“一再”的意思：上帝说以色列人“试探我这十次”（民14:22），约伯说“你们这十次羞辱我”（伯19:3）。二十年，十四年为两个女儿，六年为羊群（31:41）。

账算到最后，雅各说出了这一章最要紧的一句：“若不是我父亲以撒所敬畏的上帝，就是亚伯拉罕的上帝与我同在，你如今必定打发我空手而去。上帝看见我的苦情和我的劳碌，就在昨夜责备你。”（31:42）上一集，利亚说“耶和华看见我的苦情”（29:32）；这一集，轮到雅各说同样的话，原文是同一个动词、同一个名词。二十年前那个枕着石头、还在跟上帝谈条件的人，现在会说“上帝看见了”。“以撒所敬畏的”是对上帝的一个称呼，整本圣经只在这一章出现（31:42、53）。

四31:43—55 一堆石头，两种话

拉班的回答很像拉班：“这女儿是我的女儿，这些孩子是我的孩子，这些羊群也是我的羊群；凡在你眼前的都是我的。”（31:43）说完，他提议立约。雅各立了一根柱子，众人堆了一堆石头，“大家便在旁边吃喝”（31:46）。

为什么有两个名字？

钩子里的第二个问题。“拉班称那石堆为伊迦尔·撒哈杜他，雅各却称那石堆为迦累得。”（31:47）新标点的脚注说，两个名字都是“以石堆为证”的意思。意思一样，为什么叫法不同？因为两个人说的不是同一种话。拉班是“亚兰人”（31:20、24），“伊迦尔·撒哈杜他”是亚兰话；“迦累得”是希伯来话。

这是圣经里难得的一处亚兰文。整本旧约，成段的亚兰文只有几处：耶利米书10:11一句，以斯拉记4:8—6:18和7:12—26，但以理书2:4下半节到7:28；但以理书那一处，经文自己就说“迦勒底人用亚兰的言语对王说”（但2:4）。到了耶稣的时候，亚兰话是犹太人的日常用语，福音书里还留着几句原话，比如“大利大，古米”（可5:41）。

算一算，这一家人分开才三代。亚伯拉罕的兄弟拿鹤一支留在亚兰，拉班是“拿鹤的孙子”（29:5）；亚伯拉罕一支进了迦南。一家人，说起了两种话。以色列人后来没有忘记这个根：每年把初熟的土产献给上帝的时候，要说“我祖原是一个将亡的亚兰人”（申26:5）。从下一句“下到埃及寄居”看，这个“亚兰人”说的就是雅各。

米斯巴不是祝福语

这堆石头又叫米斯巴，拉班说：“我们彼此离别以后，愿耶和华在你我中间鉴察。”（31:49）这句话后来很出名。19世纪后半叶起，英美流行一种刻着这节经文的首饰，就叫“Mizpah”，恋人、亲人分别时互赠，一战时又流行了一阵。可是放回经文里读，它不是温情的祝福，是一份带着警告的盟约。拉班接着说：“你若苦待我的女儿，又在我的女儿以外另娶妻，虽没有人知道，却有上帝在你我中间作见证。”（31:50）又说：“我必不过这石堆去害你；你也不可过这石堆和柱子来害我。”（31:52）意思是：我们谁也信不过谁，请上帝替我们盯着。

经文里的立约，常常就是这样：不是因为彼此相信，而是因为信不过，才需要一位更大的见证人。拉班第二天清早“与他外孙和女儿亲嘴，给他们祝福，回往自己的地方去了”（31:55）。这是拉班在圣经里最后一次出场。

五32:1—21 四百人

后面的拉班走了，前面是以扫。路上，“上帝的使者遇见他”，雅各说“这是上帝的军兵”，给那地方起名叫玛哈念（32:1—2），新标点脚注：就是“二军兵”的意思。打发去报信的人回来说：“我们到了你哥哥以扫那里，他带着四百人，正迎着你来。”（32:6）四百人是一支队伍的规模，后来大卫落难时，“跟随他的约有四百人”（撒上22:2）。以扫是来迎接，还是来报仇？二十年前他说过：“我要杀我的兄弟雅各。”（27:41）

“雅各就甚惧怕，而且愁烦”（32:7），把人口牲畜分成两队，“以扫若来击杀这一队，剩下的那一队还可以逃避”（32:8）。上帝的“二军兵”刚刚出现，他想的还是自己的两队。

从“若”到“你曾说”

然后他祷告（32:9—12）。这是经文记下的雅各的第一次祷告，放在上一集他的许愿旁边读，就看出这个人变在哪里。二十年前在伯特利，他说：“上帝若与我同在……我就必以耶和华为我的上帝。”（28:20—21）那是谈条件。这一回，他一开口就是：“耶和华—我祖亚伯拉罕的上帝，我父亲以撒的上帝啊，你曾对我说……”（32:9）他不再说“若”，他拿上帝自己说过的话来求。中间是一句认罪：“你向仆人所施的一切慈爱和诚实，我一点也不配得；我先前只拿着我的杖过这约旦河，如今我却成了两队了。”（32:10）然后是一句很具体的求告：“求你救我脱离我哥哥以扫的手”（32:11）。最后又回到上帝的应许：“你曾说：我必定厚待你，使你的后裔如同海边的沙，多得不可胜数。”（32:12）

五百五十头礼物

祷告完，他也没闲着。当夜，他从自己的牲畜里挑出礼物送给以扫：母山羊二百、公山羊二十、母绵羊二百、公绵羊二十、带着崽子的奶骆驼三十、母牛四十、公牛十、母驴二十、驴驹十（32:14—15），一共五百五十头，骆驼崽子还不算。分成一群一群，“使群群相离”（32:16），以扫每遇见一群，就听仆人说一遍：这是“送给我主以扫的礼物；他自己也在我们后边”（32:18）。

雅各心里的算盘，经文直接写了出来：“我借着在我前头去的礼物解他的恨，然后再见他的面，或者他容纳我。”（32:20）这一句在原文里，“脸”字出现了四次，直译大概是：“我要用走在我脸前的礼物，遮盖他的脸，然后再看他的脸，或者他会抬起我的脸。”“解他的恨”原文是“遮盖他的脸”，“遮盖”的字根，就是后来“赎罪”的那个字根。“礼物”原文 minchah，也是利未记里“素祭”的那个字（利2:1）。雅各想用一份“祭”，去遮住一张他不敢看的脸。

他自己呢？“他自己也在我们后边”（32:18），“你仆人雅各在我们后边”（32:20），“那夜，雅各在队中住宿”（32:21）。礼物在前，妻儿在前，他在后。记住他这时候的位置（表一）。

六32:22—32 雅博渡口

“他夜间起来，带着两个妻子，两个使女，并十一个儿子，都过了雅博渡口，先打发他们过河，又打发所有的都过去，只剩下雅各一人。”（32:22—24）

雅博河，一般认为就是今天约旦境内的扎尔卡河（Zarqa），从东边流进约旦河，是约旦河下游仅次于雅穆克河的第二大支流（图一）。原文这里有一串谐音：雅博（yabboq）、摔跤（vayye'aveq）、雅各（ya'aqov），三个字听起来几乎一样，好像作者要人记住：这个地方、这件事、这个人，是连在一起的。照经文推算（47:9、41:46、45:6、30:25、31:41），雅各这时候大约九十七岁。

“有一个人来和他摔跤，直到黎明。那人见自己胜不过他，就将他的大腿窝摸了一把，雅各的大腿窝正在摔跤的时候就扭了。”（32:24—25）一个快一百岁的人，跟人摔了一整夜，没有输。可是那人只“摸了一把”，他的腿就扭了。谁更强，一摸就知道了。中文又是一个“摸”字，原文却换了，是“碰”（naga'）：以撒和拉班摸来摸去，摸不出真相；这一位只碰了一下，雅各记了一辈子。

然后是这一集的高潮。天要亮了，那人说：“天黎明了，容我去吧！”雅各说：“你不给我祝福，我就不容你去。”（32:26）这是雅各一生头一回，不骗、不抢、不换，开口求祝福。二十年前，他穿着哥哥的衣服，从父亲那里骗走了祝福；这一回，他一身是伤，抓住不放，求。

“你名叫什么？”

那人问了一个奇怪的问题：“你名叫什么？”他说：“我名叫雅各。”（32:27）

上一次有人这样问他，是二十年前，眼睛昏花的以撒：“我儿，你是谁？”他答：“我是你的长子以扫”（27:18—19）。那一次他报了假名字，得了不属于他的福。这一回，他报了真名字。而“雅各”这个名字本身，就是一份认罪书：他出生时“手抓住以扫的脚跟，因此给他起名叫雅各”（25:26）；以扫说：“他名雅各，岂不是正对吗？因为他欺骗了我两次”（27:36）；后来耶利米说“弟兄尽行欺骗”（耶9:4），原文的“欺骗”用的就是“雅各”这个字，有译本干脆译作“每个弟兄都是抓脚跟的”。说出“我名叫雅各”，等于说：我就是那个抓脚跟的人。

名字就改了：“你的名不要再叫雅各，要叫以色列；因为你与上帝与人较力，都得了胜。”（32:28）雅各也问那人的名字，那人只说：“何必问我的名？”（32:29）几百年后，参孙的父亲玛挪亚问耶和华的使者叫什么，得到几乎一样的回答：“你何必问我的名，我名是奇妙的。”（士13:18）

那人是谁？

经文先说是“一个人”（32:24），那人又说雅各“与上帝与人较力”（32:28），雅各自己说：“我面对面见了上帝，我的性命仍得保全。”（32:30）几百年后，何西阿回头讲这件事，说雅各“壮年的时候与上帝较力，与天使较力，并且得胜，哭泣恳求”（何12:3—4）。何西阿补了一个创世记没写的细节：雅各哭了。

历代的读法分成两大路。犹太传统说，那是“以扫的护卫天使”：拉什注这一节，引的是《创世记大注释》。教会传统很早就说，那是基督：游斯丁（Justin Martyr，公元2世纪）在《与特来弗对话》里说，和雅各摔跤的，是那位遵行父旨意、自己也是上帝的圣子。为什么这样读？上帝说过“人见我的面不能存活”（出33:20），新约又说“从来没有人看见上帝，只有在父怀里的独生子将他表明出来”（约1:18）；雅各见了上帝的面，却活下来了。

我的看法：经文是故意不说他的名字的。雅各问了，没得到答案；他得到的，是一个新名字和一条瘸腿。

“日头刚出来的时候，雅各经过毗努伊勒，他的大腿就瘸了。”（32:31）毗努伊勒，新标点脚注：就是“上帝之面”的意思。他是带着见过上帝的面、拖着一条腿，走进那个早晨的。保罗后来说的一句话，可以当这一夜的注脚：“我的能力是在人的软弱上显得完全”；“我什么时候软弱，什么时候就刚强了”（林后12:9—10）。

大腿窝的筋

钩子里的第三个问题。“故此，以色列人不吃大腿窝的筋，直到今日，因为那人摸了雅各大腿窝的筋。”（32:32）这条筋原文叫 gid hanasheh，一般认为就是坐骨神经：人体最粗、最长的一条神经，从腰下经过臀部，一路通到脚；伤了它，人走路就会瘸。

“直到今日”这四个字，到今天还是真的。犹太人的《密西拿》（约公元200年编成）有一整章讲这条筋，第一句就说：这条规矩在以色列地内外都要守，有没有圣殿都要守，家畜野兽都要守，左右两条大腿都要守；只有鸟不用守，因为鸟没有“大腿窝”（《俗物篇》7:1）。今天守洁食（kosher）的犹太人，宰牲以后要请专人把这条筋和禁吃的脂油剔干净，这门手艺叫 nikkur，费工，要专门学。在以色列以外的很多地方，干脆把牛羊的后半身整个卖给不守洁食的市场。雅博渡口那一夜，到今天还在改变一些人餐桌上的牛排。

七33:1—17 两个人就哭了

天亮了，“雅各举目观看，见以扫来了，后头跟着四百人”（33:1）。他把孩子分给四个母亲，排了队：使女和她们的孩子在前，利亚在后，“拉结和约瑟在尽后头”（33:2）。偏心到了这一刻还是偏心。可是接下来一句，和昨天完全不同了：“他自己在他们前头过去，一连七次俯伏在地才就近他哥哥。”（33:3）

昨天他还在队伍后边，今天他走在最前头。礼物、妻子、孩子，这一回都在他身后。改变他的，不是那五百五十头礼物，是那一夜。

“一连七次俯伏在地”，是臣子见君王的礼。埃及出土的阿玛尔纳书信（公元前14世纪），是迦南各城的诸侯写给法老的信，开头常说：“我在王我主的脚前，俯伏七次又七次。”这句话在这些书信里出现五十多次。二十年前，以撒给雅各的祝福是“愿你作你弟兄的主；你母亲的儿子向你跪拜”（27:29）；这一回，雅各口口声声叫以扫“我主”（33:8、13、14、15），向哥哥俯伏了七次。

“以扫跑来迎接他，将他抱住，又搂着他的颈项，与他亲嘴，两个人就哭了。”（33:4）

还回去的福

以扫问起那一群群的牲畜，雅各说：“是要在我主面前蒙恩的。”以扫说：“兄弟啊，我的已经够了，你的仍归你吧！”（33:8—9）雅各坚持：“我若在你眼前蒙恩，就求你从我手里收下这礼物；因为我见了你的面，如同见了上帝的面，并且你容纳了我。求你收下我带来给你的礼物”（33:10—11）。

中文两处都译作“礼物”，原文却不一样。33:10 的“礼物”是 minchah，就是前面那个“祭”字；33:11 的“礼物”，原文是 birkhati，“我的福”。雅各说的是：“求你收下我的福。”二十年前，以撒对以扫说“你兄弟……将你的福分夺去了”；以扫说“他现在又夺了我的福分”（27:35—36）。那里的“福分”和这里的“我的福”，原文是同一个字。偷来的福，他亲手还了回去。理由也写在同一节：“上帝恩待我，使我充足”（33:11）。我已经够了，不用再抓了。

还有那一句“我见了你的面，如同见了上帝的面”（33:10）。昨天夜里，他在毗努伊勒面对面见了上帝；今天早上，他在哥哥的脸上，又见了一次。约翰后来写道：“不爱他所看见的弟兄，就不能爱没有看见的上帝。”（约壹4:20）

和好，不等于住在一起

故事没有童话的结尾。以扫邀他同行，雅各推说孩子年幼、牛羊在喂奶，要“慢慢地前行，直走到西珥我主那里”（33:14）；以扫当日回了西珥，雅各却转身往疏割去，在那里盖房子、搭棚（33:16—17）。他没去西珥。经文没有替他辩护，也没有责备他。两兄弟下一次站在一起，是埋葬父亲的时候（35:29）；再后来，“因为二人的财物群畜甚多……所以不能同居”（36:7），以扫住到西珥山去了。

我的看法：这是圣经的诚实。和好是真的，眼泪也是真的；可是二十年的伤，不是一个早晨就能变成同住一个屋檐下。能放下刀，能抱头痛哭，能各走各的路，已经是上帝的恩典。

八33:18—20 平平安安

这一集最后三节，读起来平淡，其实是二十年的句号。

“雅各从巴旦·亚兰回来的时候，平平安安地到了迦南地的示剑城，在城东支搭帐棚”（33:18）。“平平安安地”，原文是 shalem（完整、安然无恙）。二十年前在伯特利，他许的愿正是：“使我平平安安地回到我父亲的家，我就必以耶和华为我的上帝。”（28:21）两处“平安”，原文同一个字根。愿的前半句，应验了。

后半句呢？“在那里筑了一座坛，起名叫伊利·伊罗伊·以色列。”（33:20）新标点脚注：就是“上帝、以色列上帝”的意思。以前他说“我父亲的上帝”（31:5），说“我祖亚伯拉罕的上帝，我父亲以撒的上帝”（32:9）；这一回，坛的名字是“以色列的上帝”，以色列，就是他自己的新名字。许了二十年的愿，在示剑还了。

他还用一百块银子，买下了支帐棚的那块地（33:19）。“银子”原文是一种叫 qesitah 的单位，今天已经说不清有多重；希腊文旧约（七十士译本）干脆译成“一百只羊羔”。这块地后来成了约瑟的坟：以色列人出埃及，带着约瑟的骸骨，就“葬埋在示剑，就是在雅各从前用一百块银子向示剑的父亲、哈抹的子孙所买的那块地里”（书24:32）。

一千多年以后，一个中午，耶稣走累了，坐在这块地附近的一口井旁：“于是到了撒马利亚的一座城，名叫叙加，靠近雅各给他儿子约瑟的那块地。在那里有雅各井；耶稣因走路困乏，就坐在井旁。那时约有午正。”（约4:5—6）今天纳布卢斯（Nablus）的巴拉塔还有一口“雅各井”，1935年量得深约41米；公元384年以前，井上就盖了十字形的教堂。打水的撒马利亚妇人问耶稣：“我们的祖宗雅各将这井留给我们……难道你比他还大吗？”（约4:12）

九倒计时：比我们聪明的那一天

创世记里最聪明的人，大概就是雅各：会算账，会讲价，会配种，会排礼物的次序。可是这一集里，他得到的真正的福，没有一样是算出来的。偷来的福，他还了回去；留下来的福，是在渡口求来的，代价是一条腿。

放到今天，这个问题更尖锐。2025年7月的国际数学奥林匹克（IMO）上，Google DeepMind 的Gemini Deep Think 做对了六道题里的五道，得35分，成绩经过大赛认证；OpenAI 自己用同一套题测了它的模型，也是35分。那一届630名人类选手，得金牌的是67人。在最考聪明的比赛里，机器的分数已经到了金牌水平。聪明，正在变成不稀罕的东西。

如果人的价值在于聪明，那人的价值正在贬值。雅各的故事给了另一个答案：上帝赐福给他，不是因为他最聪明，是因为他终于不再靠聪明，抓住上帝不放。那一夜，上帝问他的不是“你会什么”，是“你名叫什么”。

结语偷、求、还

创世记31到33章，可以用三个字读完（表一）。

31章是“偷”：雅各偷了拉班的心，拉结偷了父亲的神像，一章里原文八次说到偷。32章是“求”：雅各第一次祷告，第一次开口求祝福，第一次说出自己的真名字。33章是“还”：他把“我的福”塞到哥哥手里。

中间那个转折，发生在一个没有观众的夜里。一个靠聪明活了大半辈子的人，被碰了一下，瘸了，却头一回赢了。这就是我开头那句话的意思：雅各一生最大的胜利，是被摸瘸了一条腿。

雅各便给那地方起名叫毗努伊勒，意思说：“我面对面见了上帝，我的性命仍得保全。”创世记 32:30

下一集读创世记34到36章（10月15日）。34章是全书很难读的一章，发生在示剑城。然后上帝对雅各说：“起来！上伯特利去”（35:1），那些偷来的神像，终于埋在了橡树底下（35:4）；拉结死在路上（35:19）；以撒死了，“他两个儿子以扫、雅各把他埋葬了”（35:29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