上帝的指头

导读术士认输了，法老没有

弟兄姊妹，今天（10月24日，周六）读出埃及记7到9章。

上一集停在摩西冲上帝埋怨：“为什么打发我去呢？”（出5:22）上帝的回答是：“现在你必看见我向法老所行的事”（出6:1）。今天，就开始“看见”了。

先放一句话在这儿，欢迎拍砖：这三章里，头一个服软的，不是法老，是法老的术士。

7章，摩西八十岁，亚伦八十三岁（出7:7）。杖变蛇，河水变血。请留意埃及的术士做了什么。

8章，青蛙、虱子、苍蝇。数一数，术士在哪一灾跟不上了，他们对法老说了句什么。再留意法老开始跟摩西讲条件：可以去，“只是不要走得很远”（出8:28）。上一集是摩西跟上帝谈，今天轮到法老跟摩西谈。

9章，畜疫、生疮、冰雹。找一找，法老的臣仆里，有人做了一件跟别人不一样的事（出9:20）。

还有一个贯穿三章的问题：法老的心刚硬，是谁使的？拿支笔，把“法老……硬着心”和“耶和华使法老的心刚硬”分开数一数。答案在下篇三。

文末留了一道题，只有你们能答；预告里那道二选一，也在文末等你回。

觉得我开头那句说错了的，欢迎指正。

上篇故事：一根杖，七样灾

这一半只讲故事，跟着经文一口气读下去。原文、考古和历代的读法，都放在下篇。

“我使你在法老面前代替上帝”

上一集摩西两回说自己“拙口笨舌”（6:12，6:30）。上帝这回没有跟他争，只把分工又说了一遍：“我使你在法老面前代替上帝，你的哥哥亚伦是替你说话的。”（7:1）“替你说话的”，原文是“你的先知”。上帝跟摩西说，摩西跟亚伦说，亚伦跟法老说。

上帝也把话先说在前头：“我要使法老的心刚硬，也要在埃及地多行神迹奇事。但法老必不听你们”（7:3—4）。目的也说了：“埃及人就要知道我是耶和华。”（7:5）

那一年，“摩西八十岁，亚伦八十三岁”（7:7）。两个老人，一根放羊的杖，去见天下最强的王。

杖吞了杖

上帝先教了一句：“法老若对你们说：你们行件奇事吧！你就吩咐亚伦说：把杖丢在法老面前，使杖变作蛇。”（7:9）

亚伦照样做了，杖变作蛇。法老不慌，“召了博士和术士来”，他们“也用邪术照样而行”（7:11）。“他们各人丢下自己的杖，杖就变作蛇；但亚伦的杖吞了他们的杖。”（7:12）

术士的蛇被吞了，法老却照旧：“法老心里刚硬，不肯听从摩西、亚伦，正如耶和华所说的。”（7:13）

河变成血

第二天清早，法老照例往河边去。上帝叫摩西拿着那根杖，在河边等他，对他说：“耶和华这样说：我要用我手里的杖击打河中的水，水就变作血；因此，你必知道我是耶和华。”（7:17）

上一集法老问：“耶和华是谁”（5:2）这一句是回答的开头。

亚伦举杖，“河里的水都变作血了。河里的鱼死了，河也腥臭了”（7:20—21）。不只是大河，“在埃及遍地，无论在木器中，石器中，都必有血”（7:19）。

可是术士“也用邪术照样而行”（7:22）。法老有了台阶，“转身进宫，也不把这事放在心上”（7:23）。宫里有人伺候，宫外的老百姓只能“在河的两边挖地，要得水喝”（7:24）。这样过了七天（7:25）。

青蛙和“明天”

第二样是青蛙。“这青蛙要上来进你的宫殿和你的卧房，上你的床榻……进你的炉灶和你的抟面盆”（8:3）。卧房、床上、灶里、和面的盆里，躲都没处躲。

术士又照样做了，“叫青蛙上了埃及地”（8:7）。这一回有点好笑：他们能叫青蛙多出来，却没本事叫青蛙退回去。法老只好去求摩西：“请你们求耶和华使这青蛙离开我和我的民，我就容百姓去祭祀耶和华。”（8:8）

这是法老头一回开口求人。

摩西很大方：“任凭你吧”，你说什么时候，我就什么时候替你求（8:9）。法老的回答只有两个字：

“明天。”出埃及记 8:10

满屋子青蛙，他选了再跟它们过一夜。摩西说：“可以照你的话吧，好叫你知道没有像耶和华我们上帝的。”（8:10）

第二天青蛙真死了，“众人把青蛙聚拢成堆，遍地就都腥臭”（8:14）。“但法老见灾祸松缓，就硬着心，不肯听他们，正如耶和华所说的。”（8:15）

“这是上帝的手段”

第三样，事先没有警告。亚伦“伸杖击打地上的尘土……埃及遍地的尘土都变成虱子了”（8:17）。

术士照旧上前，“也用邪术要生出虱子来，却是不能”（8:18）。蛇，他们变得出；血，变得出；青蛙，也变得出。到了小小的虱子，变不出了。

于是他们对法老说了一句话：

“这是上帝的手段。”出埃及记 8:19

这就是我开头说的“服软”。可紧接着还是那一句：“法老心里刚硬，不肯听摩西、亚伦，正如耶和华所说的。”（8:19）

苍蝇，和一场讨价还价

第四样又在清早的水边警告（8:20）。这一次多了一样新东西：“当那日，我必分别我百姓所住的歌珊地，使那里没有成群的苍蝇，好叫你知道我是天下的耶和华。”（8:22）埃及“遍地就因这成群的苍蝇败坏了”（8:24），歌珊一只也没有。

法老开始讲价了。第一口价：“你们去，在这地祭祀你们的上帝吧！”（8:25）就在埃及境内办，别走。

摩西不答应。以色列人要献的牛羊，是“埃及人所厌恶的”，当着埃及人的面献，“他们岂不拿石头打死我们吗？”（8:26）还是那句：“走三天的路程”（8:27）。

法老第二口价：“我容你们去，在旷野祭祀耶和华你们的上帝；只是不要走得很远。求你们为我祈祷。”（8:28）

摩西答应去求，临走留了一句：“法老却不可再行诡诈”（8:29）。苍蝇走了，“一个也没有留下”（8:31）。“这一次法老又硬着心，不容百姓去。”（8:32）

牲畜和疮

第五样落在牲畜身上：“耶和华的手加在你田间的牲畜上……必有重重的瘟疫。”（9:3）上帝连日子都定好了：“明天耶和华必在此地行这事。”（9:5）埃及的牲畜大批倒下，“只是以色列人的牲畜，一个都没有死”（9:6）。

法老这回很仔细，“打发人去看”。回来的人说，以色列人的牲畜，“连一个都没有死”。结果是：“法老的心却是固执，不容百姓去。”（9:7）他亲眼查证了，心还是没动。

第六样，又没有警告。摩西、亚伦“取几捧炉灰”，摩西在法老面前“向天扬起来”（9:8），人和牲畜身上就起了“起泡的疮”（9:9）。

术士这回连站都站不住了：“行法术的在摩西面前站立不住，因为在他们身上和一切埃及人身上都有这疮。”（9:11）这是出埃及记最后一次提到他们。

这一节的末了，经文头一次这样写：“耶和华使法老的心刚硬，不听他们，正如耶和华对摩西所说的。”（9:12）

冰雹：“惧怕耶和华这话的”

第七样，上帝的话说得最长，也最重：“这一次我要叫一切的灾殃临到你和你臣仆并你百姓的身上，叫你知道在普天下没有像我的。”（9:14）接着是一句让人后背发凉的话：“我若伸手用瘟疫攻击你和你的百姓，你早就从地上除灭了。其实，我叫你存立，是特要向你显我的大能，并要使我的名传遍天下。”（9:15—16）

可就在这最重的一灾前面，上帝给埃及人留了一条路：“现在你要打发人把你的牲畜和你田间一切所有的催进来”（9:19）。

于是法老的臣仆分成了两种人：

法老的臣仆中，惧怕耶和华这话的，便叫他的奴仆和牲畜跑进家来；但那不把耶和华这话放在心上的，就将他的奴仆和牲畜留在田里。出埃及记 9:20—21

摩西向天伸杖，“耶和华就打雷下雹，有火闪到地上”（9:23），“自从埃及成国以来，遍地没有这样的”（9:24）。田间的人、牲畜、菜蔬、树木都被打坏了，“惟独以色列人所住的歌珊地没有冰雹”（9:26）。

法老说出了他这辈子最像认罪的一句话：“这一次我犯了罪了。耶和华是公义的；我和我的百姓是邪恶的。”（9:27）

摩西答应出城祷告，好“叫你知道全地都是属耶和华的”（9:29）。可他看得透：“至于你和你的臣仆，我知道你们还是不惧怕耶和华上帝。”（9:30）

经文在这里插了一个括号，交代田里的庄稼：“麻和大麦被雹击打；因为大麦已经吐穗，麻也开了花。只是小麦和粗麦没有被击打，因为还没有长成。”（9:31—32）还留着一些，下一集的蝗虫就是冲着它们来的。

雹一停，“法老见雨和雹与雷止住，就越发犯罪；他和他的臣仆都硬着心”（9:34）。三章读完，法老还是那个法老：“法老的心刚硬，不容以色列人去，正如耶和华借着摩西所说的。”（9:35）

下篇深挖：有人问到的，铲子挖到的

想多知道一点的，接着读这一半。

一　有人问到的

这几天说的话，有三句跟今天这三章接得上，我在这里正面答一答。说的人看到了，欢迎接着拍砖。

问一：“也怕法老，但更敬畏上帝”——这三章里还有这样的人吗？

昨天一位姊妹说起两个收生婆：她们肯定也怕法老，但她们更敬畏上帝。我们当时答过：中文“怕”和“敬畏”是两个词，希伯来文是同一个字 yare'。收生婆“敬畏上帝”（1:17），摩西事发后“便惧怕”（2:14），荆棘前“因为怕看上帝”（3:6），都是它。经文不考人怕不怕，只看怕的是谁。

今天这三章，这个字又出来了，而且出在埃及人身上：“法老的臣仆中，惧怕耶和华这话的”（9:20）。原文是 ha-yare' et-devar YHWH，“惧怕耶和华的话的人”。冰雹还没下，他们怕的是“这话”。手里只有一句话，他们就动了：把奴仆和牲畜叫进家来。

另一种人，经文说他们“不把耶和华这话放在心上”（9:21）。这个说法前面出现过一次，用在法老身上：河变成血以后，法老“转身进宫，也不把这事放在心上”（7:23）。原文都是“没有把心放在上面”。同在一个朝廷，同样领着法老的俸禄，有人把心放在上帝的话上，有人学法老。

新约有一句话，可以拿来对照这些臣仆：“挪亚因着信，既蒙上帝指示他未见的事，动了敬畏的心，预备了一只方舟，使他全家得救。”（来11:7）冰雹也是“未见的事”，摩西说了，“自从埃及开国以来，没有这样的冰雹”（9:18）。

那位姊妹拿 timshel（创4:7“你却要制伏它”）来读收生婆。这几个埃及臣仆，也算 timshel 的一例：王命在前，他们选了。至于法老和他身边的人，摩西说：“我知道你们还是不惧怕耶和华上帝。”（9:30）这个“还是不”，原文 terem，是“还没有”。门没关死。这些臣仆后来怎样，经文没说。12章出埃及那一夜，“又有许多闲杂人……和他们一同上去”（12:38），里头有没有他们，经文没交代，我不下断语。

问二：“字句让人死，精意让人活”——抠原文，会不会抠死了？

昨天还有一位姊妹说了一句保罗的话：“字句是叫人死，精意是叫人活。”（林后3:6）这几集我讲了不少原文字根，这句话正好也问到我头上。

先看保罗这句话说的是什么。前三节他刚说过：“不是用墨写的，乃是用永生上帝的灵写的；不是写在石版上，乃是写在心版上。”（林后3:3）他说的“字句”，是刻在石版上的律法；“精意”，原文就是“灵”。他对照的是石版和心版。

巧的是，今天术士那句“这是上帝的手段”（8:19），一路走下去，正好走到这块石版上。“手段”原文是 etzba Elohim，“上帝的指头”。出埃及记后面还有一处“上帝的指头”：两块法版，“是上帝用指头写的石版”（31:18）。

到了新约，耶稣说：“我若靠着上帝的能力赶鬼，这就是上帝的国临到你们了。”（路11:20）这里的“能力”，希腊文是“指头”，多认为是借了术士这句话。同一件事，马太福音记成：“我若靠着上帝的灵赶鬼”（太12:28）。两处对着读，上帝的指头，说的就是上帝的灵。

这样一路读下来：上帝的指头在埃及降灾，在西奈写石版，在耶稣手里赶鬼，到保罗那里，写在人的心版上。原文要不要抠？我的看法是，抠字眼是为了听清这句话是谁说的；听清了，还得像9:20那些臣仆一样动身。那些臣仆不懂希伯来文，他们只是把“这话”当真。

问三：摩西的孩子们错过了神迹，是不是少了信心的建造？

昨天一位姊妹替摩西的两个儿子可惜：出埃及那么大的神迹，他们多半不在场（18:2）。上一集说过：看过神迹的那一代，照样造了金牛犊。今天这三章，正好把这句话补完整。

谁看神迹看得最全？法老。七样灾，一样不落，他还“打发人去看”（9:7）。看了，心还是硬的。术士也全看了，还认了“这是上帝的手段”，然后就从经文里消失了。看见，跟认识，中间隔着一大段路。

上帝自己倒替错过的人想好了办法。下一章一开头，他对摩西说，行这些神迹，是“要叫你将我向埃及人所做的事，和在他们中间所行的神迹，传于你儿子和你孙子的耳中，好叫你们知道我是耶和华”（10:2）。神迹本来就是要讲给没看见的人听的。今天我们读这三章，也是一样：“他们遭遇这些事都要作为鉴戒，并且写在经上，正是警戒我们这末世的人。”（林前10:11）

二　“上帝的手段”：一个指头

为什么偏偏是虱子？术士变得出蛇、血、青蛙，变不出虱子。犹太传统有个说法：《塔木德·公会篇》67b 记拉比以利以谢的话，从这一节看出，邪术造不出比一粒大麦还小的东西；拉什注8:18也引了。这是犹太传统的读法，不是圣经。经文自己只交代了一点：虱子是从“地上的尘土”变出来的（8:16）。“虱子”原文 kinnim，到底是虱子、蚊蚋还是跳蚤，历来说法不一，和合本小字也注了“或译：虼蚤”。

他们说的是哪一位？术士说的是 Elohim 的指头，不是“耶和华”的指头。中世纪的伊本·以斯拉看出这一点，他说术士的意思是：这是天上降下来的灾，跟摩西拜的那一位无关，就像后来非利士人说的“是我们偶然遇见的”（撒上6:9）；拉什巴姆也读成“这是天灾，不是摩西、亚伦的本事”。拉什却读成真心话：这不是邪术，是上帝做的。两种读法，经文都容得下。我的看法放在结语。

一个指头，一只手。犹太人逾越节晚上念的《哈加达》里，有加利利的拉比约西一段话：在埃及，术士说是“上帝的指头”；到了红海，经文说以色列人看见了耶和华的“大手”（14:31，和合本作“耶和华向埃及人所行的大事”，原文是“大手”）。一个指头就是十灾，一只手五个指头，那就是五十。这是犹太传统里算账的玩法，不是圣经；可它读出了一件事：埃及这十灾，在上帝只算动了一个指头。诗篇里，天也是“你指头所造的”（诗8:3）。

还有一样可以对照：术士对付头两灾，只会“照样而行”，再加一份。青蛙已经满屋了，他们还能叫青蛙“上了埃及地”（8:7）；要叫青蛙退走，得法老去求摩西（8:8）。能仿造，不能收回。

三　法老的心，是谁使它刚硬的？

前天晚上有人感叹：“上帝也有感情啊。”读到这三章，这句话会被问住：有感情的上帝，怎么会使一个人的心刚硬？这也是预告里那道二选一。

先数（表一、图二）。只数带“心”字的句子，7到9章一共十处：

数完，看得出一条线。头五灾，经文从没说过“耶和华使法老的心刚硬”，只说“法老心里刚硬”，或者“法老硬着心”。第六灾生疮之后（9:12），才头一次说是耶和华。冰雹停了，法老自己又硬了一回（9:34）。从10章起，就一直是耶和华了（10:1、10:20、10:27、11:10，一直到14章）。这个次序，中世纪的犹太注释家就留意到了。拉什注7:3，引《坦胡玛》说：头五灾，经文不说“耶和华使法老的心刚硬”，只说“法老的心刚硬”。

原文三个字，意思也不一样。chazaq 是“硬、坚强”，也是“壮胆”；kaved 是“重”，上一集摩西说自己“口重、舌重”，用的就是它，后来上帝说要在法老身上“得荣耀”（14:4），还是这个字根；qashah（7:3）是“难、硬”。kaved 这个字，希伯来文也指“肝”。《出埃及记大注释》13:3 记拉比西缅·本·拉吉什的话：上帝警告人一次、两次、三次，人还不回头，上帝就关上他回转的门；法老被警告了五次都不理，上帝就说，你自己硬着颈项、硬着心，我就给你再加一层。他还打了个比方：像肝，煮一遍还软，煮两遍就硬了。这是犹太传统的读法。

后来的注释家大致有两种解释。中世纪的迈蒙尼德说，法老先自己作了恶，“我们不如用巧计待他们”（1:10）是他起的头，审判就是让他回不了头。纳赫曼尼德（兰班）说了两条，他认为都对：一条和迈蒙尼德相近；另一条更细，他说后几灾法老其实软过，可那是疼得受不住了，并不是要照上帝的意思放人，上帝就坚定他的心，叫他不是因为怕疼放人，好让上帝的名传遍天下（9:16）。chazaq 有“坚强”的意思，这样读说得通。

经文自己也给了几条线索。第一，上帝早说了，“我知道……埃及王也不容你们去”（3:19）；法老的路是他自己先选的。第二，“正如耶和华所说的”在这三章出现了六次（7:13、7:22、8:15、8:19、9:12、9:35），法老硬心，没有一回出乎上帝的意料。第三，就在说“我叫你存立”的同一段话里，上帝还在冰雹前给埃及人留了路（9:19）；他也说：“我若伸手用瘟疫攻击你和你的百姓，你早就从地上除灭了。”（9:15）这位上帝并不急着毁灭人。以西结书说得更明白：“我断不喜悦恶人死亡，惟喜悦恶人转离所行的道而活。”（结33:11）

还有一个细节。9:14“我要叫一切的灾殃临到你……的身上”，原文是“临到你的心”。上帝从一开始，打的就是法老的心。

所以二选一的答案：A 和 B，经文都说了，先后要分清。先是他自己，后来是上帝；上帝做的，是叫他自己选的那条路走到底。几百年后，非利士人的祭司也这样读：“你们为何硬着心像埃及人和法老一样呢？”（撒上6:6）他们读出来的，是人要负责。

四　铲子挖到了什么：术士、纸草、青蛙和牛

这三章的考古，有的对得上那个世界，有的是被人用错了的“证据”（表二）。

（表二的年代都是约数。）

“术士”这个词。原文 chartummim，只在两个王的宫里出现：埃及（创41:8 约瑟时代和这三章）、巴比伦（但2:2）。多数学者认为，它是从埃及的祭司称号借来的，跟“首席读经祭司”有关，细节还有争论。韦斯特卡纸草里那几位变鳄鱼、分湖水的，正是这一类人。犹太传统还给这班术士讲过一段斗嘴：《塔木德·素祭篇》85a 说，法老的两个大术士对摩西说，你这是“往亚富拉音运草”，亚富拉音是出好麦子的地方，意思是在埃及卖弄法术，班门弄斧；摩西回他们：菜要拿到菜市场去卖，懂行的地方才识货。这是犹太传统的故事，不是圣经。

术士的名字。出埃及记始终没有记他们的名字。新约里保罗却说出来了：“从前雅尼和佯庇怎样敌挡摩西，这等人也怎样敌挡真道。”（提后3:8）这两个名字来自犹太传统：亚兰文的《伪约拿单译本》注7:11写作“雅尼和佯庇”，死海古卷的《大马士革文献》提到“约哈拿和他的兄弟”，罗马的老普林尼在《自然史》（30.2.11）里也提过一个叫雅尼的术士。019说过，出埃及记记下了两个收生婆的名字，法老却没名字。这班术士在出埃及记里也没名字，名字是后来的人加上的。

“河成了血”那份纸草，为什么不能当旁证。第一，年代对不上：原作多认为成于中王国，比一般认为的出埃及早得多。第二，体裁不同：这是一篇哀歌，写的是天下大乱、贵贱颠倒，学者叫它“颠倒的世界”，主流认为它不是在记某一件史事。第三，细节反着：纸草里写的是亚洲人涌进埃及，出埃及记写的是以色列人离开。“河成了血”，有人认为是指洪水带下的红泥把尼罗河染红，也有人认为只是乱世的比喻。犹太学者伦斯伯格提过一个说法：出埃及记的作者也许借用了埃及人熟悉的这个说法。拿不准的，就不能当“找到了”。

埃及有没有记下这些灾？照实说：没找到。埃及的王家铭文多是颂扬法老的，这类丢脸的事本来不大会记，但这只能说明为什么可能找不到，不能当证据。“没找到”不等于“没有”。

能不能用自然现象解释？1957到1958年，学者赫特（G. Hort）在德国的《旧约学刊》上发过一个很有名的“连锁反应”说：一次特大的尼罗河洪水，带下红土和大量红色的微生物（鞭毛藻），鱼死了，青蛙逃上岸又死了，虫子大量滋生，牲畜染病，人生疮……这一说至今常被引用，也被不少人批评，比如有人指出她说的炭疽病菌本来活在土里，不在河里。我不替它下结论。我只留意到，经文自己最看重的，恰恰是自然现象解释不了的那几样：事先说了，还定了日子（8:10、8:23、9:5、9:18都有“明天”）；有分别，歌珊没有苍蝇、牲畜没死、没有冰雹（8:22、9:4、9:26）；摩西一祷告就停（8:13、8:31、9:33）。经文要人看的，是谁在指挥。

9:31—32的庄稼。大麦和麻熟得早，小麦和粗麦晚，这是那片地上的农时。路得在波阿斯的田里拾麦穗，也是先大麦、后小麦，“直到收完了大麦和小麦”（得2:23）。麻是埃及人织细麻布的原料，约瑟当宰相时穿的就是“细麻衣”（创41:42）。冰雹打掉的，是埃及的衣料和早粮。

蛙神和牛，跟十灾有没有关系？经文自己只在12章说了一句：“又要败坏埃及一切的神。我是耶和华。”（12:12）民数记回头说：“耶和华也败坏他们的神。”（民33:4）后来不少人把十灾一样一样配给埃及的神：青蛙配海奎特，牲畜配阿匹斯，下一集的黑暗配太阳神拉。有几样配得上，有几样是硬配的，经文没有逐一点名。我觉得最贴切的，是那个管生产的蛙神。法老曾经叫收生婆杀婴（1:16）；如今青蛙上了他的“卧房”“床榻”（8:3），那个“催生的”女神，管不住自己的青蛙。这是一种读法，经文没有明说。

五　九灾三轮

拿开头那张图（图一）对着读，会看出这几样灾排得很整齐。

中世纪的拉什巴姆注7章末尾时说：灾是三样一组的。每组头一样，摩西事先警告；第二样，也事先警告；第三样，不警告就来了。照着经文看：头一样都在清早、在水边，“明日早晨，他出来往水边去”（7:15）、“你清早起来，法老来到水边”（8:20）、“你清早起来，站在法老面前”（9:13）；第二样都是“你进去见法老”（8:1、9:1、10:1）；第三样，虱子（8:16）、生疮（9:8）、下一集的黑暗（10:21），都没有警告。犹太人过逾越节，还用拉比犹大编的三个缩写词记这十灾：头三样、中三样、后四样各一个词（《哈加达》，也见《西弗利·申命记》301）。

每一轮都有一句“知道”：“你必知道我是耶和华”（7:17）；“好叫你知道没有像耶和华我们上帝的”（8:10）；“好叫你知道我是天下的耶和华”（8:22）；“叫你知道在普天下没有像我的”（9:14）；“叫你知道全地都是属耶和华的”（9:29）。上一集说，整个出埃及是一堂“认识耶和华”的课。法老问“耶和华是谁”（5:2），这几句就是一课一课的回答：先是“我是耶和华”，再是“没有像他的”，再是“在这地上”，最后是“全地都是他的”。

术士的戏份，也跟着这三轮走完了：第一轮，蛇、血、青蛙，他们都“照样而行”；第一轮末了，虱子，他们做不出，说“这是上帝的手段”；第二轮，他们不见了；第二轮末了，生疮，他们在摩西面前“站立不住”（9:11），从此退场。

还有两个小地方。第一，从苍蝇起多了“分别”。8:23“我要将我的百姓和你的百姓分别出来”，“分别”原文是 pedut，在别处译作“救赎”“救恩”：“他向百姓施行救赎”（诗111:9），“有丰盛的救恩”（诗130:7）。第二，“成群的苍蝇”原文 'arov，字面像“混杂”，古希腊文七十士译本读作“狗蝇”，拉什却读成“各样野兽混在一起”，所以犹太人的《哈加达》英译本，第四灾常写作“野兽”。和合本跟的是前一种。

拉什还有一个读法很可爱：打河水的是亚伦，不是摩西，因为摩西小时候被放在河边，河水护过他（7:19）；打尘土的也是亚伦，因为摩西打死埃及人以后，把尸首“藏在沙土里”（2:12），尘土替他遮过（8:16）。他引的是《出埃及记大注释》。这是犹太传统的读法，不是圣经；可它读出了一个人：上帝连摩西欠水和土的那一点情，都替他记着。

倒计时“照样而行”

术士们在这三章里最常做的一件事，是“照样而行”（7:11、7:22、8:7）。人家变蛇，他们也变；人家变血，他们也变。仿得很像，还能多来一份。

我们这个时代，最会“照样而行”的，是机器。你写一篇，它照样写十篇；你画一张，它照样画一百张。很多人看着心里发慌：人会的，它都会，还更快。

可是读这三章，我留意到术士仿不了的两样。一样是最小的：从尘土里生出活的虱子。一样是收回：青蛙他们会添，却叫不走。灾怎么来、什么时候停、落在谁家不落在谁家，都不在他们手里。

术士最可贵的，是他们说了一句实话：“这是上帝的手段。”（8:19）一个会照样而行的人，承认有一件事是他照样不了的。这句话放到今天，一样要紧。做机器的、用机器的，早晚会碰到那一刻：有一样东西，再怎么照样也做不出来。到那时，肯不肯像术士一样，说一句实话。

结语头一个服软的，是谁

回到开头那句话：这三章里，头一个服软的，不是法老，是法老的术士。

反方的理由，我先认下。第一，法老服软比术士早。8:8青蛙那一灾，法老就开口求摩西代祷，还许了“我就容百姓去”；术士那句话在8:19，晚了一灾。第二，术士那句话未必是认输。伊本·以斯拉、拉什巴姆都读成“这是天灾，不是摩西的本事”；他们说的也只是 Elohim，没叫出“耶和华”。第三，保罗说他们是“敌挡摩西”的人（提后3:8），没说他们归了上帝。

这些我都认。我还是说是术士，理由有三条。

第一，看有没有讲条件。法老8:8那句是一笔交易：“使这青蛙离开我……我就容百姓去”。青蛙一走，交易就作废了（8:15）。术士什么也没要。在法老面前承认自己不行，对他们这一行，是砸饭碗的话。

第二，看说过以后。法老每一回“服软”，灾一停就收回：8:8收回了，8:28收回了，9:27那句“这一次我犯了罪了”，雹一停也收回了（9:34）。术士说完那句话，再没有回去“照样而行”。下一回出场，是在摩西面前“站立不住”（9:11）。

第三，看话对不对。不管他们心里怎么想，那句话是真的。拉什就读成真心话，耶稣赶鬼时也借了这句（路11:20）。

不过，服软还不等于归顺。术士认了“上帝的手段”，然后不见了；法老说得出“耶和华是公义的”（9:27），心还是硬的。真正往前走了一步的，是9:20那几个没留下名字的臣仆：他们“惧怕耶和华这话”，在冰雹下来之前，就把人和牲畜叫进了家。

法老在5章问：“耶和华是谁”到9章末了，他已经知道答案了，只是还不惧怕（9:30）。知道和惧怕之间，就差那一步。

叫你知道全地都是属耶和华的。出埃及记 9:29