法老没有名字

导读第一个对法老说“不”的人

弟兄姊妹，今天（10月22日，周四）开始读出埃及记，第一天读1到3章。

创世记停在约瑟的棺材上：“上帝必定看顾你们”（创50:24）。出埃及记一开头，约瑟和那一代的人都死了，以色列人“生养众多，并且繁茂”（出1:7）。然后，“有不认识约瑟的新王起来”（出1:8）。

先放一句话在这儿，欢迎拍砖：出埃及记里，第一个敢对法老说“不”的，不是摩西，是两个收生婆。

1章，法老先是让以色列人做苦工，后来下令杀男孩。请留意两个收生婆的名字，再找一找，这一章里法老叫什么名字。

2章，一个利未家的孩子被放进蒲草箱，搁在河边的芦荻中。他被法老的女儿收养，长大后打死了一个埃及人，逃到米甸，在井边坐下。请留意这一章最后三节（出2:23—25），说了几次“上帝”。

3章，一团荆棘被火烧着，“却没有烧毁”（出3:2）。上帝从荆棘里叫他的名字。摩西的第一句回答，和创世记里好几个人一样。读到3:11，再看看他的第二句话。

文末三道讨论题，留给大家。还有一道附问：你知道自己名字的意思吗？

觉得我开头那句说错了的，欢迎指正。

上篇故事：一个箱子，一团火

这一半只讲故事，跟着经文一口气读下去。原文、考古和历代的读法，都放在下篇。

“他们的名字记在下面”

出埃及记的第一句话是：“以色列的众子，各带家眷，和雅各一同来到埃及。他们的名字记在下面。”（1:1）然后是十一个名字，从吕便数到亚设；“凡从雅各而生的，共有七十人。约瑟已经在埃及。”（1:5）

这几乎是把创世记46章那张名单又念了一遍。犹太人给这卷书起的名字，就取自第一句话里的一个词：Shemot，“名字”。我们叫它“出埃及记”，是跟着希腊文译本的书名 Exodos，意思是“出去”。这一集读下去，请留意谁有名字，谁没有。

接着两节，一代人过去了：“约瑟和他的弟兄，并那一代的人，都死了。”（1:6）“以色列人生养众多，并且繁茂，极其强盛，满了那地。”（1:7）“生养众多”“满了那地”，是创世记第一章上帝给人的祝福：“要生养众多，遍满地面”（创1:28）。下埃及时的七十个人，正在应验起初的那句话。

“有不认识约瑟的新王起来”

然后，一句话把整卷书推动起来：“有不认识约瑟的新王起来，治理埃及”（1:8）。

这位新王，经文没有说他叫什么。他对百姓说的第一句话，是一句害怕的话：“看哪，这以色列民比我们还多，又比我们强盛。”（1:9）第二句，是一个主意：“来吧，我们不如用巧计待他们，恐怕他们多起来”（1:10）。

于是有了督工，有了重担，有了两座积货城，“就是比东和兰塞”（1:11）。可是，“只是越发苦害他们，他们越发多起来，越发蔓延”（1:12）。苦害不管用，就再加一层：“无论是和泥，是做砖，是做田间各样的工，在一切的工上都严严地待他们。”（1:14）

请记住“和泥”“做砖”这几个字，下篇还会回来。

两个收生婆

苦工没有用，法老换了一个更狠的办法。他找来两个收生婆。这一回，经文记下了名字：“一名施弗拉，一名普阿”（1:15）。

王的命令很简单：“看她们临盆的时候，若是男孩，就把他杀了；若是女孩，就留她存活。”（1:16）一国之君，对两个接生的妇人下令。产房里的事，没有别人看见，只有她们自己知道。

接下来的一节，是这一章的转折：“但是收生婆敬畏上帝，不照埃及王的吩咐行，竟存留男孩的性命。”（1:17）

王把她们叫来问罪。她们的回答，听上去有点狡黠：“因为希伯来妇人与埃及妇人不同；希伯来妇人本是健壮的，收生婆还没有到，她们已经生产了。”（1:19）

经文没有评论这个回答，只说了结果：“上帝厚待收生婆。”（1:20）“收生婆因为敬畏上帝，上帝便叫她们成立家室。”（1:21）

法老的回应，是把命令从两个人扩大到所有的人：“以色列人所生的男孩，你们都要丢在河里”（1:22）。

一个蒲草箱

第2章开头，一个名字也没有：“有一个利未家的人娶了一个利未女子为妻。”（2:1）孩子生下来，母亲“见他俊美，就藏了他三个月”（2:2）。

三个月以后，藏不住了。她做了一件很怪的事：照着法老的命令，把孩子放进河里，只是先放进一只箱子：“就取了一个蒲草箱，抹上石漆和石油，将孩子放在里头，把箱子搁在河边的芦荻中。”（2:3）孩子的姊姊远远站着，“要知道他究竟怎么样”（2:4）。

来到河边的，偏偏是法老的女儿。“她打开箱子，看见那孩子。孩子哭了，她就可怜他，说：这是希伯来人的一个孩子。”（2:6）她一眼就知道这是谁家的孩子，也知道父亲下的命令。她还是可怜他。

接下来的事，快得像早就安排好了。姊姊上前问：“我去在希伯来妇人中叫一个奶妈来，为你奶这孩子，可以不可以？”（2:7）法老的女儿说：“可以。”（2:8）姊姊叫来的，是孩子的亲生母亲。法老的女儿对她说：“你把这孩子抱去，为我奶他，我必给你工价。”（2:9）一个本来要被丢进河里的孩子，回到了母亲怀里；母亲奶自己的儿子，还从法老家里领工钱。

孩子长大了，“就作了她的儿子。她给孩子起名叫摩西，意思说：因我把他从水里拉出来。”（2:10）

他左右观看

经文一下子跳过了几十年。“后来，摩西长大，他出去到他弟兄那里，看他们的重担”（2:11）。在王宫里长大的人，管那些做苦工的叫“他弟兄”。

他看见一个埃及人在打希伯来人。“他左右观看，见没有人，就把埃及人打死了，藏在沙土里。”（2:12）

第二天，他又出去，看见两个希伯来人打架，就去劝那个欺负人的。对方回他：“谁立你作我们的首领和审判官呢？难道你要杀我，像杀那埃及人吗？”（2:14）他左右观看过，以为没有人看见；原来人人都知道了。“法老听见这事，就想杀摩西”（2:15）。

王子成了逃犯。他一路逃到米甸，“一日，他在井旁坐下。”（2:16）

井边

读过创世记的人，看到“井旁”，大概猜得到接下来会发生什么。亚伯拉罕的老仆人在井边遇见利百加（创24章），雅各在井边遇见拉结（创29章）。摩西在井边，遇见米甸祭司的七个女儿。牧羊的人来赶她们，“摩西却起来帮助她们，又饮了她们的群羊。”（2:17）

女儿们回家对父亲说：“有一个埃及人救我们脱离牧羊人的手”（2:19）。在希伯来人眼里，他是法老家的人；在米甸人眼里，他是个埃及人。他到底是谁，好像连他自己也说不清。

他娶了西坡拉，生了儿子，给儿子起名叫革舜，“意思说：因我在外邦作了寄居的。”（2:22）

上帝听见，上帝记念，上帝看顾，上帝知道

然后是“过了多年”（2:23）。照司提反的说法，摩西逃到米甸时将近四十岁，在那里又过了四十年（徒7:23、30）。

“埃及王死了。”（2:23）可是苦难没有跟着那个王一起死。“以色列人因做苦工，就叹息哀求，他们的哀声达于上帝。”（2:23）请留意，经文没有说他们向上帝祷告，只说他们在叹息、在喊。那哀声自己往上走，到了上帝那里。

接下来的两节，主语都是上帝：

上帝听见他们的哀声，就记念他与亚伯拉罕、以撒、雅各所立的约。上帝看顾以色列人，也知道他们的苦情。出埃及记 2:24—25

听见，记念，看顾，知道。这一章里法老的名字一次也没出现过；这两节经文，一句接一句都是“上帝”。导读问这几节说了几次“上帝”，答案在下篇第五节。

荆棘里的火

又是一个平常的日子。“摩西牧养他岳父米甸祭司叶忒罗的羊群”（3:1）。四十年前住在王宫里，如今替岳父放羊。他把羊群领到野外，“到了上帝的山，就是何烈山。”（3:1）

“耶和华的使者从荆棘里火焰中向摩西显现。摩西观看，不料，荆棘被火烧着，却没有烧毁。”（3:2）

旷野里的荆棘着火，不算稀奇；稀奇的是它一直烧，却烧不完。摩西说：“我要过去看这大异象，这荆棘为何没有烧坏呢？”（3:3）

下一节很要紧：“耶和华上帝见他过去要看，就从荆棘里呼叫说：摩西！摩西！”（3:4）上帝等他转过身来、走过去，才叫他的名字。他回答：“我在这里。”（3:4）

亚伯拉罕在摩利亚山上这样回答过（创22:1、11），雅各在下埃及的路上这样回答过（创46:2）。018 收到的一条收获说的正是这里：摩西虽然害怕，还是应了一声“我在这里”。

上帝说：“不要近前来。当把你脚上的鞋脱下来，因为你所站之地是圣地”（3:5）；又说：“我是你父亲的上帝，是亚伯拉罕的上帝，以撒的上帝，雅各的上帝。”（3:6）“摩西蒙上脸，因为怕看上帝。”（3:6）

“我是什么人”

上帝接着说了一长段话：“我的百姓在埃及所受的困苦，我实在看见了；他们因受督工的辖制所发的哀声，我也听见了。我原知道他们的痛苦”（3:7），“我下来是要救他们脱离埃及人的手”（3:8）。

看见、听见、知道、下来。2章末尾那几个动词，上帝在这里亲口说了一遍。然后是一个“故此”：“故此，我要打发你去见法老，使你可以将我的百姓以色列人从埃及领出来。”（3:10）

摩西的第一句话是“我在这里”；第二句话是：“我是什么人，竟能去见法老，将以色列人从埃及领出来呢？”（3:11）

四十年前，他自己出手，打死一个埃及人，结果被同胞一句“谁立你作我们的首领”顶了回来，逃了。四十年后，上帝要差他去了，他却不敢了。

上帝没有回答“你是什么人”。上帝说：“我必与你同在。”（3:12）

“他叫什么名字？”

摩西还有一个问题：“他们若问我说：他叫什么名字？我要对他们说什么呢？”（3:13）

上帝的回答，是全本圣经最有名、也最难翻译的一句话：“我是自有永有的”（3:14）；又说：“你要对以色列人这样说：那自有的打发我到你们这里来。”（3:14）接着：“耶和华是我的名，直到永远；这也是我的纪念，直到万代。”（3:15）

摩西问自己是谁，上帝回答“我必与你同在”；摩西问上帝是谁，上帝把自己的名字告诉了他。

上帝又吩咐他去招聚以色列的长老，对他们说：“我实在眷顾了你们，我也看见埃及人怎样待你们。”（3:16）约瑟临死前说了两遍的那句“上帝必定看顾你们”（创50:24、25），隔了几百年，上帝在这里亲口说了出来。

上帝也把后面的事先告诉了他：“我知道虽用大能的手，埃及王也不容你们去。”（3:19）可是最后，“你们去的时候就不至于空手而去。”（3:21）

下篇深挖：钩子的答案和考古

想多知道一点的，接着读这一半。

一　箱子：方舟又出现了一次

钩子里的第一个问题。“取了一个蒲草箱”（2:3）的“箱”，原文是 tevah。这个字在希伯来圣经里出现二十多次，只用在两个故事里：一个是挪亚的方舟（创6—9章），一个就是摩西的蒲草箱（出2:3、5）。它不是后来的“约柜”，也不是创世记最后一节装约瑟的“棺材”，那两处是另一个字 aron（见017）。学者多认为 tevah 是从埃及话借来的，原意是箱子、柜子（BDB 希伯来文词典；Tigay）。

把两个故事放在一起读，很多地方对得上（表一）。

一只是装得下所有活物的大船，一只是装一个婴儿的草篮子，原文却用同一个字。经文像是在提醒读的人：上帝在洪水里怎样保全挪亚一家，也在尼罗河里这样保全这个孩子。

还有两个字值得一提。第一，“石漆”原文 chemar，就是沥青。创世记里出现过两次：巴别塔下的人“拿石漆当灰泥”（创11:3），西订谷“有许多石漆坑”（创14:10）。人拿它造通天的塔，一个母亲拿它糊一只救命的草篮。第二，“芦荻”原文 suf。后来以色列人过的“红海”，希伯来文叫 yam suf，字面是“芦苇海”，见出13:18、15:4。摩西在芦苇中间被救起来；以色列民将来要从“芦苇海”中间被救出来。

2:3 这一节的埃及味很重。“蒲草”（gome，纸草，参赛18:2“坐蒲草船过海”）、“芦荻”（suf）、“河”（ye’or，专指尼罗河），学者认为都是从埃及话借来的词（Hoffmeier 1997；Noonan 2016）。也有学者提醒：迦南人和埃及人来往了好几百年，借词多，未必就能证明什么，这一点学界有争议。

学者也常拿这一段和古代两河流域的《萨尔贡出生传说》对比：阿卡德王萨尔贡的母亲偷偷生下他，把他放进一个用沥青封口的芦苇篮子，丢进河里，被一个打水的人捞起来收养（Lewis 1980；英译见 Pritchard 编《古代近东文献》）。这份传说现存的是公元前一千年代的抄本。两个故事有相像的地方，也有很大的不同：萨尔贡的母亲是把孩子丢掉；摩西的母亲是把孩子藏起来，姊姊一路远远看着，最后孩子回到了母亲的怀里。

二　法老叫什么名字？

钩子里的第二个问题。出埃及记从头到尾，法老一直叫“法老”，没有名字；连他的女儿也没有名字。两个收生婆，经文却清清楚楚记下了：施弗拉，普阿。

先说“法老”这个称呼。它原是埃及话 per-aa，意思是“大房子”，本来指王宫，后来用来指王本人。研究的人注意到：在埃及的新王国时期（约前1550—前1070年），埃及人日常说话、写文书，提到王常常只说“法老”，不带名字；大约从公元前10世纪起，才流行“法老某某”的说法。圣经里正好也是这样：从创世记到所罗门的时代，都只说“法老”；到了列王纪，才出现有名有姓的埃及王：“埃及王示撒”（王上11:40），“埃及王法老尼哥”（王下23:29），“埃及王法老合弗拉”（耶44:30）。基钦（K. A. Kitchen）等学者认为，这是出埃及记保留了较早用法的一个痕迹。

再说经文自己的笔法。一个大国的王，在经文里没有名字；两个接生的妇人，经文记下了她们的名字。埃及的王们把名字刻在石碑上、神庙里，今天的博物馆里随处可见；这一卷书偏偏不提。上帝记住的人，和世界记住的人，不一样。

收生婆的名字，铲子也帮了一点忙。纽约布鲁克林博物馆藏有一份埃及纸草（编号 35.1446，约公元前18世纪），背面列着一户人家的仆从名单，其中四十多个是“亚洲人”，用的是闪族的名字；有一位妇人，名字写作 Šp-ra，学者认为就是希伯来名字“施弗拉”的埃及写法，意思是“美丽”。这当然不是说她就是经文里的那位收生婆；它说明的是，在摩西以前的埃及，确实有闪族的妇人在埃及人家里做事，用着这样的名字。也有学者提醒，不要把这份名单读成“希伯来奴隶”的直接证据。

收生婆是希伯来人，还是埃及人？“希伯来的两个收生婆”（1:15），原文也可以读作“给希伯来人接生的收生婆”。犹太史家约瑟夫（公元1世纪）在《犹太古史》里认为她们是埃及人；拉比的传统则认为她们是希伯来人，巴比伦塔木德《索塔篇》11b 甚至说，施弗拉就是摩西的母亲约基别，普阿就是他的姊姊米利暗。这是犹太传统的读法，不是圣经。

那么，考古能告诉我们这位法老是谁吗？老实说：目前还不能。学界主要有两种算法（图一）。

早期说：列王纪上6:1 说，所罗门在“以色列人出埃及地后四百八十年”开始建殿。所罗门作王第四年，一般算在公元前966年前后，倒推回去，出埃及大约在公元前1446年。照这样算，苦待以色列人的可能是图特摩斯三世（约前1479—前1425年在位），出埃及时的法老是阿蒙霍特普二世（约前1427—前1400年在位）。

晚期说：出1:11 说以色列人为法老建造了“兰塞”城。考古学家在尼罗河三角洲东部的坎提尔（Qantir）一带，找到了拉美西斯二世（约前1279—前1213年在位）兴建的都城“培尔-拉美西斯”，意思是“拉美西斯之家”。照这样算，苦待以色列人的是塞提一世或拉美西斯二世，出埃及在公元前13世纪。

两种算法都有难处。早期说要解释，那时怎么会有一座叫“兰塞”的城；主张早期说的人认为，这是后人更新了地名，就像创世记写雅各的时代，已经说“兰塞境内的地”（创47:11，见018）。晚期说要解释“四百八十年”；主张晚期说的人认为，这可能是十二代、每代四十年的整数说法。也有不少学者认为，出埃及的故事是后来的以色列人对一段遥远记忆的追述，未必对得上某一位法老（如 Finkelstein & Silberman 2001）。

还要老实说一句：到今天为止，埃及的文献里没有找到一份直接记载“以色列人在埃及为奴”或“出埃及”的文件。可是像018说的，考古能说“这里挖到了什么”，常常不能说“这里一定没有”。铲子挖到的，是那个世界的样子；这个样子，和经文对得上的地方不少（表二）。

“临盆”这一条值得多说两句。’ovnayim 在旧约只出现两次，另一次在耶利米书：“正遇他转轮做器皿”（耶18:3），那里指窑匠的转轮。古时的读法多半译成“产凳”。2006年，麦格奥（K. McGeough）在《圣经学刊》（Biblica）上撰文，结合阿拜多斯出土的产砖，认为这里说的是生产时用的砖。埃及人相信，人出生在砖上，就像窑匠在轮上造器皿。法老要收生婆守在“两块石头”旁边，等着下手；收生婆在那里，存留了男孩的性命。

三　“我是自有永有的”

钩子里的第三个问题。“我是自有永有的”（3:14），原文只有三个词：ehyeh asher ehyeh。ehyeh 是动词“是、在、成为”（hayah）的第一人称；asher 相当于“那个、所”。难就难在 ehyeh 的时态：希伯来文这种动词形式，既可以指现在，也可以指将来。所以英文钦定本译作 I AM THAT I AM（我是我所是）；犹太出版协会的新译本干脆保留原文的读音，在注里说也可以译作 I Will Be What I Will Be（我将是我所将是）。

两种译法，背后是两种读法。

希腊文七十士译本（约公元前3世纪起译成）把它译成 egō eimi ho ōn，“我是那存在者”。从这里，基督教的神学家读出了一层很深的哲学意思：上帝不是许多存在的东西里最大的那一个，上帝就是存在本身。阿奎那在《神学大全》第一集第13题第11条说，“那自有的”（Qui est）是上帝最恰当的名字，因为在上帝里面，“他是什么”和“他存在”是同一回事。

犹太传统更看重另一个方向：将来。巴比伦塔木德《祝福篇》9b 和中世纪的拉什，都把这句话解释成：我在这一次的苦难里与他们同在，也要在以后的苦难里与他们同在。20世纪的布伯（Martin Buber）和罗森茨威格把它译成德文，意思是“我将在那里，作为那将在那里的”。

最好的注解，也许就在前两节。摩西说：“我是什么人”（3:11），上帝说：“我必与你同在。”（3:12）这里的“我必……在”，原文正是同一个词：ehyeh。摩西问“我是谁”，上帝回答“ehyeh，与你同在”；摩西问“你是谁”，上帝回答“ehyeh asher ehyeh”。上帝的名字，本身就是一个应许。

接着的3:15，上帝说出了自己的名字，就是四个希伯来字母 YHWH，学者多认为和 hayah 同一个字根。犹太人敬畏这个名字，读经时不念出来，改读“我主”（Adonai）；“耶和华”这个读法，是后来把 YHWH 的辅音和 Adonai 的元音拼在一起得来的。和合本把3:14译作“自有永有”，可以说把两种读法都收了进去：“自有”，是他自己就在，不靠别的；“永有”，是他过去、现在、将来都在。

四　“我只是执行命令”

一位弟兄读了收生婆的故事，想到汉娜·阿伦特的《艾希曼在耶路撒冷：一份关于平庸之恶的报告》（1963）：负责组织押运犹太人的纳粹军官艾希曼，在法庭上一再说，自己只是执行命令。他接着问：黑格尔在《历史哲学》里有一句话，常被概括成“人类从历史中得到的唯一教训，就是人类从不从历史中吸取教训”；那么人类发明AI，是推动文明前进，还是本质上的重蹈覆辙？我们当天先答过，这里补全。

单看人，出埃及记第一章确实像一次重蹈覆辙。法老说“来吧，我们不如用巧计待他们”（1:10），这个“来吧”，原文是 havah，正是巴别塔下的人说的那个词：“来吧！我们要做砖”（创11:3），“来吧！我们要建造一座城和一座塔”（创11:4）。不只这一个词：1:14 的“和泥”“做砖”，“泥”（chomer）和“砖”（levenim），原文也是巴别那一节（创11:3）里的同样两个字。巴别的人做砖，“为要传扬我们的名”（创11:4）；法老逼着别人做砖，为自己建积货城。人换了，砖还是那块砖。人也会忘：“有不认识约瑟的新王起来”（1:8）；士师记说，“后来有别的世代兴起，不知道耶和华”（士2:10）。

可是第一章里也有两个不照着做的人。艾希曼说“我只是执行命令”；施弗拉和普阿“敬畏上帝，不照埃及王的吩咐行”（1:17）。阿伦特说的“平庸”，是不思想、不追问，把良心交给上级；收生婆不平庸，因为她们心里有一位比法老更大的。经文两次说她们“敬畏上帝”（1:17、21）；法老呢，是在怕以色列人（1:9—10）。怕谁，就听谁。

所以我的回答是：工具会前进，人心会重蹈覆辙。AI 像一块烧得更透的砖，能盖更高的塔，也能更快地“和泥做砖”；它放大的，是握着它的人原来的方向。历史真正往前走，不是因为人终于记住了教训，而是因为有一位不忘记的上帝：“上帝听见他们的哀声，就记念他……所立的约。”（2:24）在人这一边，往前的那一步，往往是像两个收生婆那样，在命令面前停下手来的人。

五　五次“上帝”，和几个“知道”

导读请大家留意2:23—25说了几次“上帝”。和合本的三节经文里，“上帝”出现三次；希伯来原文里，Elohim 是五次：先是“他们的哀声达于上帝”，然后是四个以上帝为主语的动词，一个接一个：上帝听见，上帝记念，上帝看见，上帝知道（和合本把“看见”译作“看顾”）。

最后一个动词最特别。原文只有两个词：vayeda Elohim，“上帝知道了”，后面没有宾语。和合本补上“他们的苦情”，意思不错；可是原文停在“知道”上，像是故意留了一个空。

这个“知道”（yada），在这三章里出现了好几次。第一章，“有不认识约瑟的新王起来”（1:8），“不认识”就是“不知道”；第二章末了，“上帝看顾以色列人，也知道他们的苦情”（2:25）；第三章，上帝说：“我原知道他们的痛苦”（3:7）。下一集，法老会对摩西说：“我不认识耶和华”（5:2）。一卷书从一个“不知道”的王开始，接着出场的，是一位“知道”的上帝。

还有一个字，是约瑟等了几百年的。017讲过，约瑟临终说“上帝必定看顾你们”（创50:24），原文 paqod yifqod，是加强的重叠式。3:16 上帝说“我实在眷顾了你们”，原文 paqod paqadti，同一个字、同一种句式；3:7“我实在看见了”，也是同样的重叠。018 的预告问：约瑟等的那句话，什么时候才来？答案就在出埃及记3:16。

六　何烈山在哪里

“上帝的山，就是何烈山”（3:1），在别处也叫西奈山。它在哪里，学界至今有争议（图二）。传统的说法是西奈半岛南部的穆萨山（Jebel Musa，意思是“摩西山”），山脚下的圣凯瑟琳修道院，是6世纪东罗马皇帝查士丁尼时修建的。也有人主张在西奈半岛北部或中部；还有人根据摩西当时住在米甸，又有保罗说的“阿拉伯的西奈山”（加4:25），主张在亚喀巴湾东边的阿拉伯半岛西北部。不过保罗那个时代的“阿拉伯”，也包括西奈半岛。各说都有理由，考古上没有定论。

倒计时“我是什么人”

摩西说“我是什么人”的时候，已经八十岁了（出7:7）。四十年前，他是王子，学了“埃及人一切的学问”（徒7:22）；后来的四十年，他是逃犯，是岳父家的牧羊人。他出过手，失败过，被自己的同胞顶回来过。在上帝面前，他说的不是客气话，是真心话：我不行。

我们这个时代，很多人心里也有这一句。机器越来越聪明，会写文章，会查资料，会算账，人不知不觉就问：那我是什么人？我还能做什么？

上帝对摩西的回答，不是“其实你很棒”，也没有给他列一张优点清单。上帝只说了一句：“我必与你同在。”（3:12）在这句话里，摩西是谁，忽然变得不那么要紧了；要紧的是谁和他在一起。收生婆也一样。她们不是先知，也不是王，只是两个接生的妇人；她们敢对法老说“不”，是因为她们敬畏的那一位，比法老大。

结语第一个说“不”的人

回到我开头那句话：出埃及记里，第一个敢对法老说“不”的，不是摩西，是两个收生婆。

反方至少有两个理由。第一，收生婆并没有当面说“不”。她们是不照着做，被问罪的时候，还说了一个理由（1:19）；那个理由是不是实话，历来有争论。教父奥古斯丁专门讨论过：上帝厚待她们，是因为她们的怜悯，不是因为她们的谎话；他还说，她们本可以一句假话也不说，坦然拒绝（《驳谎言》§32—34）。第二，说“不”的也不只她们。摩西的父母把他藏了三个月，新约说他们“并不怕王命”（来11:23）；法老的女儿明知是“希伯来人的一个孩子”（2:6），还是把他救了起来。

这些我都认。可是照经文的次序，第一个“不”，确实出在1:17：“但是收生婆敬畏上帝，不照埃及王的吩咐行”。那不是一篇演讲，也不是一场起义，是两个妇人在产房里，没有照着命令下手。她们的“不”，是用手说的。

而且这个“不”，一个接一个传了下去：两个收生婆，一个母亲，一个姊姊，一个法老的女儿。五个女人，把摩西从死里接了出来。后来那个站在法老面前、替上帝说“容我的百姓去”（出5:1）的人，自己就是被这几个说“不”的女人救下来的。

出埃及记的第一句是“他们的名字记在下面”（1:1）。读完三章，名字的分量完全颠倒了：最有权的那个人没有名字；两个收生婆有名字；最后，上帝把自己的名字告诉了一个在旷野放羊的逃犯：“耶和华是我的名，直到永远”（3:15）。

上帝说：“我必与你同在。”出埃及记 3:12

讨论想一想

① 你有没有在压力下，仍然选择做对的事，并且为此付了代价？

② 有没有一件你等了很久的事，等到觉得上帝好像忘了？

③ 你有没有过像摩西那样，觉得“我是什么人”、自己不配的时候？