导读这一集最冤的人，是以实玛利？
弟兄姊妹，今天（10月10日）读创世记19到21章。
上一集，两口子都笑了，上帝给孩子起名叫以撒，“他笑”。这一集，孩子真生了。可“笑”这个字一出场，就没好事。
先放一句话在这儿，欢迎拍砖：这一集最冤的人，是以实玛利。
先说所多玛。亚伯拉罕砍到十个，到底找着没有？经文没给数字，只说：“当上帝毁灭平原诸城的时候，他记念亚伯拉罕……就打发罗得从倾覆之中出来。”（19:29）罗得能出来，经文给的理由是：有人替他求过。
罗得去劝女婿们快逃，“他女婿们却以为他说的是戏言”（19:14）。这个“戏言”，原文跟以撒的名字是同一个字根。天亮了，罗得自己还“迟延不走”，是天使拉着一家人的手把他们领出城的（19:16）。他的妻子“在后边回头一看，就变成了一根盐柱”（19:26）。耶稣后来只说了一句：“你们要回想罗得的妻子。”（路17:32）
20章，亚伯拉罕到了基拉耳，又说撒拉是他妹子。12章在埃及说过一回，这是第二回。同一个坑，掉两回。
21章，以撒生了。撒拉说：“上帝使我喜笑，凡听见的必与我一同喜笑。”（21:6）上一集的“暗笑”，终于成了“喜笑”。可孩子断奶那天，撒拉看见以实玛利“戏笑”，又是同一个字根，就对亚伯拉罕说：“你把这使女和她儿子赶出去！”（21:10）
我说以实玛利冤，是因为经文只说他“戏笑”，没说他到底干了什么。保罗在加拉太书里说，这是“逼迫”（加4:29）；犹太拉比的解释更重。可亚伯拉罕的反应是“很忧愁”（21:11）。你们站哪边？
更让我停下来的是后面。皮袋的水用尽了，夏甲把孩子撇在小树底下，走开约有一箭之远，放声大哭。下一句是：“上帝听见童子的声音。”（21:17）以实玛利这个名字，意思就是“上帝听见”。十几年前，上帝的使者在旷野的水泉旁给他起了这个名字；这一次，上帝又在旷野里使夏甲的眼睛明亮，让她看见一口水井。
被赶走的人，上帝也听见。
文末三道讨论题，留给大家。
还有，死海西南岸的所多玛山，有一根被人叫作“罗得之妻”的盐柱。去过死海的，见过没有？站在那儿往北看，是什么感觉？
觉得我开头那句说错了的，欢迎指正。
一19:1—11 城门口的罗得
19章的第一句，就把罗得的位置交代清楚了：“罗得正坐在所多玛城门口。”（19:1）这几年他是一步一步往里走的：13章，他“渐渐挪移帐棚，直到所多玛”（13:12）；14章，“当时罗得正住在所多玛”（14:12）；到这里，他坐进了城门。
城门是什么地方
古代近东的城门，不只是进出城的门洞，也是全城的议事厅和法庭。长老坐在城门口审案、作见证、立契约。叙利亚海边的乌加里特出土的史诗里，主人公但以勒就是“在城门口”为寡妇伸冤、为孤儿断案。路得记里，波阿斯“到了城门，坐在那里”，又请“本城的长老中拣选了十人”坐下作见证（得4:1—2）。罗得坐在这里，说明他在所多玛已经有了身份。
那时的城门长什么样？以色列北部的但丘，1979年挖出一座中青铜时代的泥砖城门，年代约在公元前1750年，门洞用泥砖砌成拱形。2009年时，这是世界上已知最古老的完整、独立的泥砖拱门。它的俗名叫“亚伯拉罕之门”，这只是个俗称，没有证据说亚伯拉罕走过，可它让我们看见，列祖时代一座城的城门大概是什么规模。
两次接待，一午一晚
把18章和19章摆在一起读，对照很明显。亚伯拉罕是“那时正热”（18:1），坐在帐棚门口，一看见客人就“跑去迎接”（18:2）；罗得是“晚上”，坐在城门口，“起来迎接”（19:1）。亚伯拉罕预备了细面饼、牛犊、奶油和奶（18:6—8）；罗得“烤无酵饼”（19:3），来不及发面，是急就章。
可两个人都把接待客人当成大事。罗得一开口就请客人到家里洗脚过夜，客人说“我们要在街上过夜”，他不肯，“切切地请他们”（19:2—3）。在所多玛住久了，他知道外地人在街上过夜是什么下场。希伯来书说：“不可忘记用爱心接待客旅；因为曾有接待客旅的，不知不觉就接待了天使。”（来13:2）说的正是这两章。
所多玛的罪
“他们还没有躺下，所多玛城里各处的人，连老带少，都来围住那房子”，要罗得把客人交出来，“任我们所为”（19:4—5）。这是全城的暴行，冲着两个外地人来。后来的先知讲所多玛，又点出了另一面：“你妹妹所多玛的罪孽是这样：她和她的众女都心骄气傲，粮食饱足，大享安逸，并没有扶助困苦和穷乏人的手。”（结16:49）犹大书则说他们“一味地行淫，随从逆性的情欲”（犹7）。富足、骄傲、不顾穷人，加上对外人的暴力，在经文里是连在一起的。
接下来是全书最让人读不下去的一句。罗得说：“我有两个女儿，还是处女，容我领出来，任凭你们的心愿而行；只是这两个人既然到我舍下，不要向他们做什么。”（19:8）加尔文的评语很重：罗得冒着性命危险保护客人，值得称赞，“但他宁可死一千次，也不该出此下策……他是想以恶挡恶”。经文没有替罗得辩护。众人的回答更露骨：“这个人来寄居，还想要作官哪！”（19:9）在城门口坐了这么久，在他们眼里，罗得仍然是个外人。
最后是天使出手，把罗得拉回屋里，又“使门外的人，无论老少，眼都昏迷；他们摸来摸去，总寻不着房门”（19:11）。这一章“看”字很多：开头罗得“看见”客人，接着门外的人看不见门，后来罗得的妻子回头一看，亚伯拉罕向平原“观看”。谁看见什么、往哪里看，是这一集的一条线。
二19:12—22 女婿们以为是戏言
天使的话很直接：“你这里还有什么人吗？无论是女婿是儿女，和这城中一切属你的人，你都要将他们从这地方带出去。我们要毁灭这地方。”（19:12—13）罗得连夜去找女婿们：“你们起来离开这地方，因为耶和华要毁灭这城。”可是，“他女婿们却以为他说的是戏言”（19:14）。
第一个“笑”
“戏言”在希伯来原文里是 kimtsaḥeq，直译是“像一个开玩笑的人”：在女婿们眼里，罗得像在说笑。这个词的字根 ts-ḥ-q 就是“笑”，以撒（Yitsḥaq，“他笑”）的名字也从这里来。上一集，这个字根管着亚伯拉罕的“喜笑”（17:17）和撒拉的“暗笑”（18:12）；这一集它又出现三次：19:14 女婿眼中的“戏言”，21:6 撒拉的“喜笑”，21:9 以实玛利的“戏笑”（图三）。三章之内，同一个“笑”，三种滋味。
קחָצְ ִּיוַ קחַצְתִּוַ קחֵצַמְכִ קחֹצְ קחֵצַמְ
新标点和合本在这一节加了一个脚注：“娶了”或译“将要娶”。这几个女婿可能还只是订了婚。不管怎样，一个在城门口坐了多年的人，到了要命的时候，连自家人也不信他的话。
“迟延不走”
更难堪的是罗得自己。天亮了，天使催他快走，“但罗得迟延不走”（19:16）。原文 vayitmahmah是一个拖长了的动词，像人在原地打转。经文接着说：“二人因为耶和华怜恤罗得，就拉着他的手和他妻子的手，并他两个女儿的手，把他们领出来，安置在城外。”罗得不是自己走出来的，是被拉出来的；拉他出来的理由，也不是他的表现，而是“耶和华怜恤”。
出了城，天使说：“逃命吧！不可回头看，也不可在平原站住。要往山上逃跑，免得你被剿灭。”（19:17）罗得又讨价还价：“我不能逃到山上去……看哪，这座城又小又近，容易逃到，这不是一个小的吗？”（19:19—20）天使居然答应了，为这座小城破了例。这城因此名叫琐珥，新标点的脚注说，琐珥“就是小的意思”（19:22）。
琐珥在哪里？约旦马达巴城有一座教堂，地板上留着一幅6世纪的马赛克地图，在死海东南岸画了一座棕榈环绕的小城，标着“巴拉，又名琐珥，今称佐拉”，旁边还标着一处“圣罗得之所”。今天一般认为，琐珥在约旦的萨菲平原（Ghor es-Safi）一带（图一）。
三19:23—29 硫磺与火：找着十个了吗？
“罗得到了琐珥，日头已经出来了。当时，耶和华将硫磺与火从天上耶和华那里降与所多玛和蛾摩拉，把那些城和全平原，并城里所有的居民，连地上生长的，都毁灭了。”（19:23—25）
亚伯拉罕看见的
镜头一转，回到山上。“亚伯拉罕清早起来，到了他从前站在耶和华面前的地方”，就是上一集他替所多玛从五十砍到十的地方，“向所多玛和蛾摩拉与平原的全地观看，不料，那地方烟气上腾，如同烧窑一般”（19:27—28）。“窑”字原文是 kivshan，烧石灰、烧陶器的窑。这个字在出埃及记里还会出现：上帝在火中降临西奈山，“山的烟气上腾，如烧窑一般”（出19:18）。同一个“窑”，一次是审判的烟，一次是上帝同在的烟。
上一集留下的第一个问题：所多玛到底有没有十个义人？经文没有回答这个数字。它只说：“当上帝毁灭平原诸城的时候，他记念亚伯拉罕，正在倾覆罗得所住之城的时候，就打发罗得从倾覆之中出来。”（19:29）
答案就在“记念”两个字里。十个义人没有找到，城还是毁了；可亚伯拉罕的祷告没有落空。“上帝记念亚伯拉罕”，和洪水那一章“上帝记念挪亚”（8:1）是同一个句式：洪水中上帝记念挪亚，水就渐落；火中上帝记念亚伯拉罕，罗得就被救出来。罗得能出来，经文给的理由不是他的义，而是有人替他求过。新约倒是给了罗得一句公道话，称他为“义人罗得”，说他住在所多玛，“他的义心就天天伤痛”（彼后2:7—8）。
所多玛在哪里
经文说那是“平原诸城”（19:29），13章说是“约旦河的全平原”，“在耶和华未灭所多玛、蛾摩拉以先如同耶和华的园子”（13:10）。考古学家找了一百多年，主要有南北两种看法（图一）。
南边的说法在死海东南岸。约旦境内利桑半岛东侧的巴布·埃德—德拉（Bab edh-Dhra），是一座早期青铜时代的城，约公元前3000年建城，约前2350年废弃；城外的墓地估计有约两万座墓、五十多万具遗骸。往南约13公里还有一处努梅拉（Numeira）。1973年，拉斯特（Walter Rast）和绍布（Thomas Schaub）在这一带调查，后来有学者主张，巴布·埃德—德拉就是所多玛，努梅拉就是蛾摩拉。主持发掘的团队说得比较谨慎：这些看得见的废墟，可能让后来的圣经作者把这一带和所多玛的故事连在一起。难处在年代：这两座城比一般推算的亚伯拉罕时代早了好几百年。
北边的说法在死海东北的约旦河谷。哈曼丘（Tall el-Hammam）离死海约12.6公里，2005年起由美国学者柯林斯（Steven Collins）主持发掘，他认为这里就是所多玛。2021年，邦奇（Bunch）等人在《科学报告》发表论文，说约公元前1650年，一次“通古斯级”的宇宙空爆毁了这座城，媒体大多当成“找到所多玛”来报道。005我们提过它的下场：这篇论文先后两次更正，2025年4月24日被撤稿，期刊说它对数据的方法、分析和解读有误，“编辑不再相信结论可靠”。2026年2月，同一研究团体的另外两篇论文也被另一家期刊撤稿。其实论文自己也说，哈曼丘是不是所多玛，“不在本研究的范围之内”。
所以老实说，所多玛在哪里，到今天还没有定论。可经文本身留了一个线索：说罗得看见的平原“如同耶和华的园子”时，写经的人特意加了一句“在耶和华未灭所多玛、蛾摩拉以先”。他知道后来的样子：一片盐、沥青和硫磺的死地。
沥青、硫磺和盐
死海一带的地质，本来就和“硫磺与火”脱不开。古希腊人管死海叫“沥青湖”。公元前1世纪的史家狄奥多罗斯记载，湖心每年会冒出一大块固体沥青，有时宽过三普勒戎（约90米），“像一个岛”，当地人把大块的叫“牛”，小块的叫“牛犊”。创世记14章说这一带的西订谷“有许多石漆坑”（14:10），石漆就是沥青。罗马史家塔西佗也写过，这片平原“曾经肥沃，有过大城，后来被雷火所毁”。
硫磺也是真有的。马萨达附近的利桑组地层里，夹着一颗颗的硫磺结核。2013年发表在《公共科学图书馆·综合》上的一篇论文分析了这些结核，认为是古湖底的细菌还原硫酸盐生成的，作者还说，这些结核可能就是圣经“硫磺”说法的历史背景。至于美国业余考古者怀亚特（Ron Wyatt）1989—1990年宣称在马萨达附近找到了所多玛城，和“燃烧过的硫磺球”，地质学家的看法是：那些“城”是古湖的沉积层，硫磺球是古湖里常见的东西，送检的样本也只是石膏一类的矿物。
一位去过死海的组员说，那一带“有很多淤泥，还有硫磺，有点像火湖的样子”。这个联想，圣经自己就做过：犹大书说所多玛、蛾摩拉“受永火的刑罚，作为鉴戒”（犹7）；启示录讲最后的审判，用的是“烧着硫磺的火湖”（启21:8）。19章的“硫磺与火”，后来成了圣经讲审判时最常用的一幅画。
四19:26 回头一看：盐柱
整个故事最短的一节：“罗得的妻子在后边回头一看，就变成了一根盐柱。”（19:26）
她为什么回头
先看原文里的两个细节。第一，“回头一看”的动词 nabat，和天使吩咐的“不可回头看”（19:17）是同一个字，意思不是瞥一眼，而是定睛细看。第二，“在后边”原文是“从他后面”：一家人往外逃，她落在罗得后面。一个人边走边回头，只会越走越慢。
她为什么回头？经文没有说，历代的读者各有解释。
耶稣把她放在末日的警告里：“当那日，人在房上，器具在屋里，不要下来拿；人在田里，也不要回家。你们要回想罗得的妻子。凡想要保全生命的，必丧掉生命；凡丧掉生命的，必救活生命。”（路17:31—33）在耶稣口中，她回头，是舍不得身后的东西。
约成书于公元前1世纪的《所罗门智训》说，那根盐柱“是一个不信之人的纪念”（《所罗门智训》10:7）。公元1世纪末，罗马的革利免写信说，她“心怀二意”，成了一根“直到今日的盐柱”，叫世世代代知道，怀疑上帝能力的人会怎样（《革利免一书》11:1—2）。奥古斯丁说，她变成了盐，正好给信徒提供一点“调味”，让人尝出这个鉴戒的味道（《上帝之城》16.30）。加尔文说，想回头看出于不信：“对上帝最大的伤害，莫过于不信他的话。”
犹太拉比的解释最出人意料。《创世记大注释》记着一个说法：罗得叫她给客人拿一点盐，她回答：“难道你要把这坏规矩也带进我们城里？”另一处说，她挨家挨户去借盐，说家里来了客人，存心让全城都知道。中世纪的拉什把它总结成一句话：她“在盐上犯罪，也在盐上受罚”。拉比的意思是：她的心，早就是所多玛的心了。
所多玛山上的“罗得之妻”
死海西南岸，以色列一侧，有一座所多玛山（Har Sedom）。它不是一座普通的山，而是一座“盐丘”：地下1500—2000米厚的盐层被挤压上来，露出地面，成了一道南北长约10公里、宽约2公里的山脊（图二）。山顶在海平面以下约160—170米，可今天的湖面在海平面以下约440米，山顶比湖面还高出约270米。
更奇妙的是，这座山还在长高。以色列地质学家用几种方法测过：东侧断层一带，全新世以来平均每年上升6—7毫米；卫星雷达测得北段每年约8.3毫米、南段约6.9毫米；“罗得之妻”那一带约9毫米。一年不到一厘米，一千年就是七八米。
山里还藏着一项世界纪录：马勒姆盐洞（Malham Cave）长约10公里，2019年被吉尼斯认定为世界上最长的盐洞。盐会被雨水溶解，洞一边长、一边塌。那根被人叫作“罗得之妻”的盐柱，高约20米，就是一段坍塌的洞穴通道剩下来的柱子。希伯来大学的洞穴学家弗鲁姆金（Amos Frumkin）研究了它的来历，认为洞顶坍塌大约在公元前2000年，很可能是被一次大地震震塌的。
当然，这根盐柱不是罗得的妻子。被人指认为“罗得之妻”的盐柱也不止一根：1848年美国林奇考察队记载，他们在这里见过一根约12米高的盐柱。盐怕雨，山却在升，这一带的盐柱本来就是会变的风景。犹太史家约瑟夫在公元1世纪写道：“我见过，至今还在。”他见到的，大概也是这样一根。
她为什么变成盐，经文只写了结果。也许可以这样读：她回头看的，是一座被盐和硫磺吞掉的城；她的心留在了那里，人也就成了那地的一部分。耶稣要我们“回想”她，不是叫我们害怕回想过去，而是问我们：心，留在哪里？
五19:30—38山洞里
罗得的故事是这样收尾的：“罗得因为怕住在琐珥，就同他两个女儿从琐珥上去，住在山里；他和两个女儿住在一个洞里。”（19:30）
回头看看他走过的路：13章，“罗得举目看见约旦河的全平原……都是滋润的”，于是挑了最好的地（13:10—11）；后来他从帐棚搬进城里，又从城里坐到了城门口。现在，城没了，妻子没了，家产也没了，只剩一个山洞和两个女儿。
接下来的事，经文写得很平。两个女儿以为“地上又无人按着世上的常规进到我们这里”（19:31），就叫父亲喝醉，从他存留后裔。大女儿生了摩押，小女儿生了便·亚米，成了摩押人和亚扪人的始祖（19:37—38）。经文一句评语也没有，可读过前面的人都明白：所多玛的“常规”，跟着他们进了山洞。
约旦那边的“罗得洞”
约旦萨菲平原上方的山坡上，有一处拜占庭时代的修道院遗址，叫代尔·艾因·阿巴塔（Deir ‘Ain ‘Abata）。那是一座有三个半圆后殿的教堂，就盖在一个天然山洞的洞口。早期基督徒相信，这就是罗得和两个女儿避难的那个洞。考古学家波利蒂斯（Konstantinos Politis）1988—2003年在这里发掘，挖出了带希腊文铭文的马赛克地板，上面写的日期是公元606年4月和691年5月；还有两块石刻铭文，呼求的是“圣罗得”。马达巴地图在琐珥旁边标的“圣罗得之所”，很可能就是这里（图一）。
那位组员是从约旦那边去的死海，没见到所多玛山。其实约旦那一侧，正好留着19章的结尾：琐珥，和罗得的山洞。
从山洞里走出来的人
这一段像是给两个民族盖了一个不光彩的戳。后来以色列和摩押、亚扪一直是邻居，也一直是对头，律法甚至规定：“亚扪人或是摩押人不可入耶和华的会。”（申23:3）可上帝没有忘记他们。以色列人出埃及后路过摩押，上帝吩咐摩西：“不可扰害摩押人……因我已将亚珥赐给罗得的子孙为业。”（申2:9）
更让人意外的在后头。路得记的主角路得，是个摩押女子（得1:4），她成了大卫王的曾祖母，名字写进了耶稣的家谱：“波阿斯从路得氏生俄备得”（太1:5）。所罗门的儿子罗波安，“母亲名叫拿玛，是亚扪人”（王上14:21），罗波安也在耶稣的家谱里（太1:7）。从那个山洞里出来的两支血脉，最后都写进了弥赛亚的家谱。
六20:1—18 同一个坑，掉两回
20章一开头，亚伯拉罕又搬家了：“亚伯拉罕从那里向南地迁去，寄居在加低斯和书珥中间的基拉耳。”（20:1）第二节就出事：“亚伯拉罕称他的妻撒拉为妹子，基拉耳王亚比米勒差人把撒拉取了去。”（20:2）
耳熟吗？12章在埃及，亚伯拉罕对撒拉说：“求你说，你是我的妹子，使我因你得平安。”（12:13）法老把撒拉带进宫，上帝降灾，法老把人还回来，把亚伯拉罕送走。二十多年后，同一出戏在基拉耳又演了一遍。到26章，以撒在同一个基拉耳，对一位同样叫亚比米勒的王，说了同样的话（26:7）。三个故事放在一起看（表一），像一个家族的老毛病。
基拉耳在哪里
基拉耳一般认为在今天以色列南地西北部的哈罗尔丘（Tel Haror，阿拉伯名 Tell Abu Hureira），在别是巴西北、基拉耳溪的北岸（图五）。这个看法是以色列考古学家阿哈罗尼在1956年提出的，1982—1992年本—古里安大学的奥伦（Eliezer Oren）在这里发掘。中青铜时代这里是一座约16公顷的大城，外围有土垒和深壕；圣区里还出土了一头仪式埋葬的小驴，约四岁。到了铁器时代早期，这里出现了非利士人的彩绘陶器。
说到非利士人：21章末尾说亚比米勒“回非利士地去了”（21:32），26章还称他为“非利士人的王”（26:8）。学者一般认为这是时代错置，因为非利士人要到公元前12世纪才在迦南南部沿海定居，比亚伯拉罕晚得多。写作或传抄的人，用了后来读者熟悉的地名，就像我们今天说“古代的北京”一样。
他为什么又这样做
亚比米勒质问他：“你见了什么才做这事呢？”（20:10）亚伯拉罕的回答一共三句，正好是三个原因，这也是钩子里“同一个坑为什么掉两回”的答案。
第一是怕：“我以为这地方的人总不惧怕上帝，必为我妻子的缘故杀我。”（20:11）他先认定别人不敬畏上帝，结果这个外邦王比他更敬畏上帝：亚比米勒一听梦里的警告，“清早起来”就召集臣仆，“他们都甚惧怕”（20:8）。
第二是半句真话：“况且她也实在是我的妹子；她与我是同父异母，后来作了我的妻子。”（20:12）这句话可能有一半是真的。拉什的解释是：撒拉其实是亚伯拉罕的哥哥哈兰的女儿，孙辈也可以算作“女儿”，所以她是“我父亲的女儿”。真话说一半，就成了谎话最好的包装。
第三是老习惯：“当上帝叫我离开父家、飘流在外的时候，我对她说：‘我们无论走到什么地方，你可以对人说：他是我的哥哥；这就是你待我的恩典了。’”（20:13）原来这不是临时起意，而是两口子从离开父家那天起就说好的“预案”。这些年，上帝和他立了约，给他改了名，应许了儿子，可这个预案一直没撤。同一个坑掉两回，因为坑是自己早就挖好、一路带着走的。
20世纪有学者想替亚伯拉罕找台阶。美国学者斯拜瑟（E. A. Speiser）1963年提出：努济泥板里有一种“妻子兼妹子”的收养制度，妻子被丈夫收为“妹子”，地位更高，所以亚伯拉罕说“她是我妹子”，按当时的法律算是实话。后来格林格斯（Samuel Greengus，1975年）等学者把努济文献重新检查了一遍，结论是：努济根本没有这种制度。拿古代法律替他洗白的路，走不通。
第一个先知，第一次祷告
上帝在梦中对亚比米勒说：“现在你把这人的妻子归还他；因为他是先知，他要为你祷告，使你存活。”（20:7）这是“先知”（navi）这个词在圣经里第一次出现。章末又说：“亚伯拉罕祷告上帝，上帝就医好了亚比米勒和他的妻子，并他的众女仆，她们便能生育。”（20:17）“祷告”（hitpallel）这个动词，也是在这一章第一次出现，在整卷创世记里只用了这两次。
这真有点讽刺：圣经第一次称一个人为“先知”，是在他的谎被揭穿的时候；圣经第一次记“祷告”，是这个撒了谎的先知，替被他连累的人家祷告。上帝没有因为亚伯拉罕的失败收回他的呼召，反倒让他用祷告去收拾自己闯的祸。还有一个细节：他替别人家的妇人求生育，自己的妻子还没有生；下一章一开头，撒拉就怀孕了。
死海古卷里补上的一个梦
古人读到这两段，也坐立不安。1946—1947年间在昆兰第一号洞发现的《创世记藏经》（Genesis Apocryphon），是一卷用亚兰文写的书卷，抄写年代约在公元前25年到公元50年之间。它把12章在埃及那一段重写了一遍：亚伯兰进埃及之前做了一个梦，梦见一棵香柏树和一棵海枣树同出一根；有人来要砍倒、拔起香柏树，只留下海枣树，海枣树喊着说：“不要砍这香柏树，我们两个是从一个根长出来的。”香柏树就保住了。亚伯兰醒来，就照着这个梦安排撒莱说他是她的哥哥。书卷还用很长的篇幅夸撒莱的美貌，又说上帝打发一个灵去折磨法老全家，最后是罗得把实情说了出来。
给谎话补上一个梦，等于说：亚伯兰是照着上帝的启示行的。创世记自己没有这样替他圆场，它让亚比米勒把话说得明明白白：“你向我行不当行的事了！”（20:9）那位组员看过的昆兰山洞一带，就藏过这样一卷“替先祖辩护”的书。
七21:1—8 喜笑：一百岁得子
21章开头两节，节奏和前面都不一样：“耶和华按着先前的话眷顾撒拉，便照他所说的给撒拉成就。当亚伯拉罕年老的时候，撒拉怀了孕；到上帝所说的日期，就给亚伯拉罕生了一个儿子。”（21:1—2）“按着先前的话”“照他所说的”“到上帝所说的日期”，一连三次强调：这是上帝说过的话。上一集上帝说“到了日期，明年这时候，我必回到你这里，撒拉必生一个儿子”（18:14），这里一字不差地成了。
孩子起名叫以撒，第八天行了割礼（21:3—4）。“他儿子以撒生的时候，亚伯拉罕年一百岁。”（21:5）从75岁离开哈兰（12:4）算起，整整二十五年。
第二个“笑”
撒拉说：“上帝使我喜笑，凡听见的必与我一同喜笑。”（21:6）原文直译是：“上帝为我造了笑；凡听见的，都要为我笑。”后半句可以读成“和我一起笑”，也可以读成“笑我”：一个九十岁的老太太抱着吃奶的孩子，街坊听了难免发笑。也许撒拉两种意思都有。上一集她在帐棚里“暗笑”，被点破了还不敢承认；这一回她大大方方地笑，也不怕别人笑她。
希腊文七十士译本把这一句译成“凡听见的，必与我同乐”。撒拉接着又说了一句近乎诗的话：“谁能预先对亚伯拉罕说‘撒拉要乳养婴孩’呢？因为在他年老的时候，我给他生了一个儿子。”（21:7）
断奶的筵席
“孩子渐长，就断了奶。以撒断奶的日子，亚伯拉罕设摆丰盛的筵席。”（21:8）古代断奶比今天晚得多。马加比二书里，一位母亲对儿子说：“我怀你九个月，乳养你三年。”（马加比二书7:27）古埃及的《阿尼训言》也说，母亲给孩子喂了约三年的奶。在婴儿常常夭折的年代，孩子断奶，就等于熬过了最危险的头几年，值得摆一桌。顺带一提，世界卫生组织今天的建议，也是母乳喂养到两岁或更久。
算一算年纪（图四）：以实玛利出生时，亚伯拉罕86岁（16:16）；以撒出生时，亚伯拉罕100岁（21:5）。以实玛利比以撒大14岁。以撒两三岁断奶的时候，以实玛利大约十六七岁了。
八21:9—13 戏笑：以实玛利冤不冤？
就在断奶的筵席上，出事了：“当时，撒拉看见埃及人夏甲给亚伯拉罕所生的儿子戏笑。”（21:9）撒拉马上对亚伯拉罕说：“你把这使女和她儿子赶出去！因为这使女的儿子不可与我的儿子以撒一同承受产业。”（21:10）
第三个“笑”
“戏笑”原文是 metsaḥeq，和19:14罗得在女婿眼中“像开玩笑的人”是同一个分词，字根还是那个“笑”。耐人寻味的是，原文没有宾语：没说他笑谁，也没说他做了什么。这个空白，历代读者各自去填（表二）。
希腊文七十士译本多了几个字：“同她的儿子以撒玩耍”；拉丁文的克莱门汀版通俗译本也这样译。如果只是哥哥逗弟弟玩，撒拉的反应就显得太重了。犹太拉比的读法正好相反，越读越重。《创世记大注释》记着：拉比阿奇瓦说“戏笑”指淫乱，拉比以实玛利说指拜偶像，拉比以利亚撒说指流血，另一位拉比还补充说，以实玛利拿弓箭射以撒。只有拉比西缅·巴·约海说：“我要替他说一句好话。”他认为这是争产业：以实玛利说“我是长子，我要得双份”。他的证据，正是撒拉自己的那句话：“这使女的儿子不可与我的儿子以撒一同承受产业。”
保罗在加拉太书里，把这段故事当作寓意，说两个儿子代表两个约：“当时，那按着血气生的逼迫了那按着圣灵生的，现在也是这样。”（加4:29）保罗读出来的是“逼迫”。
中文和合本用的是“戏笑”，英文钦定本作 mocking（嘲笑）。我在导读里说以实玛利“冤”，是因为经文自己没有给他定罪：它只用了一个动词，而这个动词，在三章之内也用在了罗得身上。
“很忧愁”
经文接着写亚伯拉罕：“亚伯拉罕因他儿子的缘故很忧愁。”（21:11）注意，经文说的是“他儿子”。在亚伯拉罕眼里，以实玛利不是“使女的儿子”，是他自己的儿子，是他养了十几年的长子。
上一集我们引过努济出土的一份婚约（HSS 5, 67）：妻子若不能生育，要为丈夫娶一个女子；生下的孩子，妻子“不可把孩子送走”（这是戈登的译法，另有别的译法）。照这份婚约，撒拉的要求越了界。可另一方面，《汉谟拉比法典》第170—171条规定：父亲在世时若称使女的儿子为“我的儿子”，他们就和正妻的儿子同分家产；若没有这样称呼，使女的儿子不分家产，但“使女和她的儿子要得自由”，正妻的儿子也无权把他们当奴仆。比它更早的《李必特—伊施塔法典》第25条也有类似的规定（表三）。这样看，“赶出去”在当时的法律里，也可以是“放出去”：不分产业，但得自由。
上帝对亚伯拉罕说：“你不必为这童子和你的使女忧愁。凡撒拉对你说的话，你都该听从；因为从以撒生的，才要称为你的后裔。至于使女的儿子，我也必使他的后裔成立一国，因为他是你所生的。”（21:12—13）上帝站在撒拉一边，可也没有丢下以实玛利：“因为他是你所生的。”约的应许走以撒这一支，以实玛利仍然是亚伯拉罕的儿子，仍然有上帝的应许（17:20）。
所以以实玛利冤不冤？看你怎么读“戏笑”。经文没有替他辩护，也没有给他定罪。它做的是另一件事：把镜头跟着他，走进了旷野。
九21:14—21 上帝听见童子的声音
“亚伯拉罕清早起来，拿饼和一皮袋水，给了夏甲，搭在她的肩上，又把孩子交给她，打发她走。”（21:14）19章他也是“清早起来”，去看所多玛的烟；这一回，他清早起来，送走了自己的儿子。
这一节有个难处：十六七岁的少年，怎么会被“交给”母亲，后来又被“撇在小树底下”？希伯来原文的语序，可以读成饼和水搭在她肩上，也可以读成连孩子也搭在她肩上。七十士译本就译成“把孩子放在她肩上”。拉什的解释是：撒拉对他投了“恶眼”，他发烧走不动，只能让母亲背着。经文管他叫“童子”（na‘ar），这个词从婴孩到少年、青年都可以用。不管怎样，这个少年一路上，经文没有记他说过一句话。
“夏甲就走了，在别是巴的旷野走迷了路。皮袋的水用尽了。”（21:14—15）一皮袋水能装多少，经文没有说；可在南地的旷野里，再大的皮袋也经不起两个人走几天。今天美国职业安全卫生研究所对在热天干活的人的建议，是每15到20分钟喝一杯水（约240毫升），每小时最多不超过约1.4升。
“夏甲就把孩子撇在小树底下，自己走开约有一箭之远，相对而坐，说：‘我不忍见孩子死’，就相对而坐，放声大哭。”（21:15—16）“一箭之远”这个说法，和后面以实玛利“成了弓箭手”（21:20）遥遥相对。
听见的是谁的声音
放声大哭的是夏甲，可下一句却是：“上帝听见童子的声音。”（21:17）经文没有记以实玛利说过一句话，他也许只是在小树底下呻吟。上帝听见的，是那个没有说出口的声音。
这就是钩子里最后那个问题的答案。以实玛利这个名字，希伯来文是 Yishma‘el，意思就是“上帝听见”；新标点和合本在16:11的脚注也写着：“就是上帝听见的意思。”十几年前，夏甲第一次逃进旷野，上帝的使者对她说：“你如今怀孕要生一个儿子，可以给他起名叫以实玛利，因为耶和华听见了你的苦情。”（16:11）这一次，上帝兑现了这个名字。
天使对夏甲说：“夏甲，你为何这样呢？不要害怕，上帝已经听见童子的声音了。”原文在这句话后面还有几个字：“就在他所在的地方。”拉什引了一段拉比的讨论：服役的天使们反对说，这孩子的后代将来要害以色列，为什么还要救他？上帝问：“他现在是义人还是恶人？”天使们答：“义人。”上帝说：“我按他现在的行为审判他。”上帝听见的，是这孩子此刻的声音，不是他将来的账。
眼睛明亮
“上帝使夏甲的眼睛明亮，她就看见一口水井，便去将皮袋盛满了水，给童子喝。”（21:19）那口井一直在那里，只是她看不见。人得救，有时不是上帝变出了什么新东西，而是上帝打开了人的眼睛。
把19章和21章放在一起看：一个女人回头，看的是身后烧着的城，她变成了一根盐柱；一个女人在旷野里哭，上帝使她的眼睛明亮，她看见了一口水井。盐柱和水井，是这一集的两个画面。
“上帝保佑童子，他就渐长，住在旷野，成了弓箭手。他住在巴兰的旷野；他母亲从埃及地给他娶了一个妻子。”（21:20—21）巴兰的旷野，一般认为在西奈半岛东部，北边一直到加低斯（图五）。以实玛利的儿子基达（25:13），后代以弓箭手出名，以赛亚书也提到“基达人的勇士”是“弓箭手”（赛21:17）。被赶出家门的孩子，在旷野里长大，上帝一直和他同在。
十21:22—34 别是巴：七只母羊羔，一棵垂丝柳
这一集的结尾很安静。亚比米勒带着军长非各来找亚伯拉罕，开口就说：“凡你所行的事都有上帝的保佑。”（21:22）20章亚伯拉罕以为这地方的人“总不惧怕上帝”；现在，是这地方的王说，上帝和他同在。
两人立约，中间夹着一桩纠纷：亚比米勒的仆人霸占了亚伯拉罕挖的一口井（21:25）。在南地，井就是命。亚伯拉罕把七只母羊羔另放在一处，对亚比米勒说：“你要从我手里受这七只母羊羔，作我挖这口井的证据。”（21:30）“所以他给那地方起名叫别是巴，因为他们二人在那里起了誓。”（21:31）
这里有一个文字游戏。希伯来文“七”是 sheva‘，“起誓”是 nishba‘u，同一个字根。别是巴（Be’er Sheva‘）可以读成“七之井”，也可以读成“誓约之井”，新标点的脚注写的是“盟誓的井”。七只母羊羔，就是这个誓约看得见、摸得着的凭据。
别是巴丘的深井
今天以色列的别是巴丘（Tel Be’er Sheva）是一座铁器时代的城址，2005年和米吉多、夏琐一起列入世界文化遗产。考古学家在丘的东南坡发现一口古井，直径1.8米，一直挖到69米深才见水，还没有挖到底。这口井是铁器时代凿的，是公元前10世纪城里的主要水源。它比亚伯拉罕晚得多，可它说明了一件事：在这片旷野里，人要活下去，就得往地下挖六七十米。亚伯拉罕为一口井要人起誓，一点也不小气。
一棵垂丝柳
最后一句：“亚伯拉罕在别是巴栽上一棵垂丝柳树，又在那里求告耶和华—永生上帝的名。”（21:33）“垂丝柳”原文是 eshel，一般认为是无叶柽柳（Tamarixaphylla），以色列南地和阿拉瓦谷常见的树（图六）。
这种树天生适合旷野。它耐旱、耐盐，叶面上的腺体会把多余的盐排出来，在叶上结成一层盐壳。2023年发表在《美国国家科学院院刊》上的一项研究发现，这层盐壳是至少十种矿物的混合物，空气湿度在55%左右时，就能从空气里吸水。它的根竖着能扎到约10米深，横着能伸到约34米远；树能长到15—18米高，今天阿拉瓦谷还拿它作防风林。盐水从叶上滴下来，树底下寸草不生，却留下一片荫凉。
在旷野里栽树，是打算长住的人才做的事。这棵树要好些年才能成荫，亚伯拉罕栽下它，等于说：上帝应许的地，我就在这里等。塔木德里有一段讨论，两位拉比为 eshel 这个词争论，一位说是果园，一位说是客栈。拉比们还说，亚伯拉罕在这里请过路人吃喝，饭后客人要谢他，他就请他们称谢“世界的上帝”。经文说他“求告耶和华—永生上帝的名”，“永生上帝”原文是 El ‘Olam；‘olam 这个字，古时指“永远”，后来也指“世界”。
这一集从所多玛的城门开始，在别是巴的一棵树下结束。一个人坐进了城门，最后住进了山洞；一个人在旷野里挖井、栽树，求告永生上帝的名。
十一倒计时：警告、回头与被听见
这三章里有三个动作，放到今天一点也不陌生：把真话当玩笑，忍不住回头，在旷野里等着被听见。
把真话当玩笑
罗得的女婿们“以为他说的是戏言”。这不是古人才有的毛病。2011年东日本大地震后，日本内阁府等机构访问了870名幸存者：57%的人地震后马上避难，31%先去做了别的事才走，11%拖到最后关头才逃，1%没有离开（图七）。最后关头才逃的人，常说的理由是：“以前地震的时候，海啸也没来。”2021年德国西部大洪水，一项对1315人的调查发现：收到了警报的人，85%没想到水会那么大。
人工智能也有它的警报。2023年5月，辛顿、本吉奥等AI研究者，和几家AI公司的负责人，联署了只有一句话的声明：“减轻AI导致人类灭绝的风险，应当和大流行病、核战争等社会级风险一样，成为全球优先事项。”2026年2月发布的《国际AI安全报告》说：“其中一些风险已经在发生。”有意思的是，皮尤研究中心2025年的调查发现，在美国，普通人反倒比AI专家更担心：51%的公众担心多于兴奋，专家只有15%。可见问题常常不在听不到警告，而在不信它会落到自己头上。
回头
罗得的妻子回头看；今天我们回头的方式，常常是低头。一项2025年底的美国商业调查说，美国人平均每天要看186次手机；皮尤研究中心2025年12月的报告说，四成美国青少年“几乎一直在线”，十年前是24%。
怀旧本身不是坏事。心理学家塞迪基德斯（Constantine Sedikides）等人研究怀旧二十年，发现它能给人意义感、提升自尊；2022年一项包括1546名中国受访者的研究发现，孤独的人更容易怀旧，而怀旧能帮人对抗孤独。可另一项逐日追踪的研究发现，一个人哪天怀旧得多，那天和第二天的幸福感反而偏低。回想和回头不是一回事：回想，是把过去带着往前走；回头，是人往前走，心留在了后面。
被听见
以实玛利在小树底下，一句话没说，上帝听见了。今天有多少人说了很多话，却没人听见？世界卫生组织2025年6月的报告说：全世界每6个人就有1人受孤独困扰；孤独每年和超过87万人的死亡有关，平均每小时约100人；13到29岁的年轻人里，有17%到21%感到孤独。
于是很多人去找AI说话。美国常识媒体（Common Sense Media）2025年的调查发现，72%的美国青少年用过“AI陪伴”；用过的人里，33%曾把重要或严肃的事拿去跟AI谈，而不跟真人谈。复旦大学等机构2024年的一项调查说，13.5%的受访年轻人选择向AI虚拟人倾诉心事，比向父母亲人倾诉的（10.4%）还多；不过这项调查的样本来自一个社交软件的用户，不能代表所有年轻人。
所以这三章给我们留了三个功课。第一，别把真话当玩笑：上帝的话，和身边人真心的提醒，都要当真。第二，回想罗得的妻子：看看自己的心，是不是还留在哪一座城里。第三，做一个听见的人：亚伯拉罕的第一次祷告，是替一个外邦王的一家；我们也可以从替身边那个坐在“小树底下”的人开口开始。
结语盐柱与水井
创世记19—21章，从所多玛的城门开始，在别是巴的垂丝柳下结束。三章里有三个“笑”：女婿们把警告当成了玩笑，撒拉得了上帝给的喜笑，以实玛利的一声“戏笑”，换来了一家人的分离。也有两个女人：一个回头，变成了盐柱；一个哭着，眼睛被打开，看见了水井。
上帝在这三章里做的事，说来就两件：他记念，他听见。他记念亚伯拉罕，把罗得从火里拉出来；他听见童子的声音，在旷野里给了一口井。两件事都发生在最荒凉的地方。
那位去过死海的组员，在约旦河边站过，也看过昆兰的山洞。这位组员说：“上帝就是在这些不毛之地训练他的子民。这是一片训练场。”摩西在旷野四十年的尽头，也是这样说的：
你也要记念耶和华—你的上帝在旷野引导你这四十年，是要苦炼你，试验你，要知道你心内如何，肯守他的诫命不肯。申命记 8:2
夏甲在这片训练场上哭过，以实玛利在这里长大。一千多年后，耶稣在这片旷野里受试探，回答魔鬼的第一句话，正是摩西这一章里的话：“人活着，不是单靠食物，乃是靠上帝口里所出的一切话。”（太4:4）
